【Anyway~迁都北方建起一道道城墙,文臣写下一篇篇永乐篇章,派出郑和去遥远的西洋远航,看到非洲快乐的土着。】
【tsamina mina eh eh ~waka waka eh eh ~tsamina mina zangalewa ~ this time for Africa ~】
一段完全听不懂的番语倾泻而来,音节密集而跳跃,像是一群人在篝火旁拍手跺脚,嘴里喊着某种古老的号子。
别说,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这旋律让人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痒。
罗贯中不禁摇头晃脑,身体在门槛上左右摇摆,他甚至有起身扭动一番的冲动。
不是不想克制,实在是克制不住。
朱棣也是如此。
他的一只脚踩着门槛打着拍子,肩膀跟着节奏一耸一耸的。
此刻他的心情已经从刚才的“脸黑如锅底”切换成了“嘴角翘如弯月”。
后人这首歌,前面调侃归调侃,但从这一段来看,明显是夸的,典型的先抑后扬。
先把你那些说不清的事抖搂出来,然后话锋一转,告诉你:你干的那些大事,我们都记得。
刚才关于老朱坑他的担心,早被他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都已经欠了父皇一千万,再多一千万又如何?
【船装满了货物,想让全世界臣服。】
【海盗以为郑和是猎物~】
【诛~】
朱棣这边在应天府的天妃庙里摇头晃脑听歌打拍子,千里之外的广东潮州府,广济门内的一座天妃庙里,故事的主角正在跪地磕头。
洪武年间,潮州府。
一个垂髫少年跪在天妃神像前,手捧一副杯珓,嘴里念念有词。
这孩子就是天幕里唱的那个倒霉蛋,永乐年间胆大包天袭击郑和宝船队、最后被生擒押解回京斩首的旧港海盗头子,陈祖义。
只不过此刻,他还不叫海盗头子,他是陈家的阿孥,一个十二三岁的细囝仔,连海都没出过,最远只去过县城的鱼市。
虽然朱元璋明令天下,不以未来之事论罪。
虽然如今大明要启动航海大业,需要像他这样天生懂海、将来能在海上横行一方的人才。
虽然他才十二三岁,但他明白一个道理:人一定要靠自己!
于是他来了天妃庙,揣着一肚子的问题,和一副用了三代的杯珓。
“天妃,天妃,我可以出海吗?”
杯珓落地,阴珓。
两片皆俯,神不点头。
陈祖义抿了抿嘴,换了个问法:“天妃,天妃,我应该为洪武皇帝效力吗?”
又是阴珓。
洪武皇帝是当今天子,天妃连他都否了,难道是不让自己走官方的路子?
问题的关键,在于抓住关键的问题。
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天妃,天妃,我应该为燕王朱棣效力吗?”
杯珓落地,一俯一仰,圣珓。
陈祖义深吸一口气,又连投两次,全是圣珓。
三连圣珓,神意确认无误,天妃让自己为朱棣效力。
他直起身,按规矩重新整理衣冠,焚香,献茶,一丝不苟地把祭祀流程重做了一遍,然后再次跪在蒲团上,捧起杯珓,开始问第二个问题。
“天妃,天妃,我追随燕王,会有公侯之位吗?”
阳珓。
两片皆仰,天妃笑了。
他不甘心,降低标准。
三公?
阳珓。
九卿?
阳珓。
从六部问到知县,又从知县问到富家翁,再从小吏问到不入流的杂役,全是阳珓。
杯珓次次仰面朝天,像天妃正用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么笑。
陈祖义没有怀疑天妃不灵。
他怀疑朱棣到底什么心思!
这人到底准备给自己安排个什么差事?
不入流的小吏都不给?
总不能自己一辈子都是个民夫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天妃既然让自己去投朱棣,那就说明自己肯定能有一番事业。
他鬼使神差地捧起杯珓,把压在心底最深处、最狂妄的念头问了出来:“天妃,天妃,我能在海外化家为国吗?”
话音落,杯珓离手。
他不敢看,死死闭上眼睛。
啪嗒一声落地,他缓缓睁开眼,圣珓。
一俯一仰,阴阳交合,清清楚楚。
他屏住呼吸,连投两次,全是圣珓。
三连圣珓,和刚才确认投朱棣时一模一样。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天妃,天妃,我年幼家贫,您有怪莫怪。”
然后连投六次,六连圣珓。
加在一起,连续九次。
陈祖义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拜谢天妃。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就往庙门外走。
回家,带上父母,北上投燕王。
父母不愿意?
不可能!
没看庙公都连滚带爬地跑去找乡老了吗?
九个圣珓,这个数字在潮州沿海的分量,比圣旨还重。
只要不是扯旗造反,家乡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哪怕是世仇,也得老老实实送二两米来。
或有人问:这么信天妃,天妃让造反却不造?这是选择性信仰?
错!
大错特错!
天妃是朝廷敕封的正神,享受朝廷祭祀。
朝廷每年贡献多少香火钱,你每年贡献几个铜板?
天妃怎么可能让你去造反!
肯定是你在作假,肯定是你问的不是这个问题,肯定是你把杯珓做了手脚。
天妃的神谕,绝不可能质疑朝廷的合法性!
陈祖义刚迈出门槛,庙公就背着一个白须老者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那老者刚从菜市场被背回来,手里还攥着两根葱。
“阿孥,你方才问了乜个?”
乡老从庙公背上滑下来,衣冠都来不及整理,就上前拉住陈祖义的手。
陈祖义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想法、问的每个问题、杯珓的每次结果,解释得清清楚楚。
乡老听完,先轻轻拍打了他一下,然后拉着他重新走进庙里,按着他的肩膀在蒲团上跪下。
“天妃,阿孥不懂规矩,老朽代他向您赔罪。”
乡老自己也在旁边跪下来,朝着天妃神像恭敬磕了三个头,又让陈祖义磕了三个,这才在庙公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
“阿陈,让大头置办两份酒席,一份给族人的,一份给天妃的。先做天妃的,天妃食了我们再食。”
“三叔公,我晓得。”
庙公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族长家去。
等会儿见了族长,就叫他大头。
不服?
不服找三叔公去!
大头这个小名,是族长出生时因为脑袋太大差点难产,接生婆吓得三天没睡好觉,被三叔公随口取的,都多少年没人敢叫了。
庙公和他同辈,今天借着天妃显灵的喜气,决定重温一下少年时代的称呼特权。
三叔公目送庙公跑远,这才转回身来,双手搭在陈祖义的肩膀上。
“阿孥,三叔公虽然年纪大,但没你有出息。哪怕天幕说你当了海盗,三叔公也觉着你出息。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做海盗没甚丢人的。”
他顿了顿,语气从鼓励变成了承诺:“既然天妃给你指了明路,汝爱乜个,族中便乞汝乜个。陈家的祠堂银,族田的租子,后生仔的人力,你只管开口。”
“老祖公,我们应该请个先生,问问朝廷需要乜,燕王需要乜,才能对症下药。”
陈祖义抬起头,眼神里没有狂喜,反而无比沉稳。
三叔公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这小子才十二三岁,刚被天妃许了化家为国的未来,换别的孩子早就尾巴翘上天了,他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果然是做大事的料。
三叔公拉着他就往县衙方向走。
本地六房的总典,六个房的房长,不是陈家人就是姻亲,找他们问问朝廷缺什么、燕王缺什么、航海需要什么人才,再让他们推荐几个靠谱的先生。
这些先生不仅要帮族里出谋划策,还得教族里人读书识字。
社学?
社学只收娃娃。
教的是千字文、百家姓、律法,能学个乜?
祖义将来要化家为国当诸侯,陈家人不努力读书,将来怎么帮得上他?
更别说还得靠着燕王。
天妃只说了海外,那海外可大着呢,有小岛,有大岛,有陆地,土地也分三六九等。
南洋那些番邦小国,有的坐拥香料群岛富得流油,有的守着鸟不拉屎的礁石打鱼都嫌风大。
族人不帮衬着祖义做出大贡献,将来燕王给他封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还不如就在家乡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