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祖义这边跟着老祖公兴高采烈地往县衙走，南京会同馆里却是一派愁云惨雾。
锡兰山国王、苏门答剌国王、爪哇国东西二王，四个人围坐在会同馆的客房里，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没人有心思喝。
几个国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叹了口气，又齐刷刷地站起身，再一次找上了主客司的轮值官员，请求拜见朱元璋。
他们因为天幕剧透了儿孙辈袭击郑和船队的事，千里迢迢跑来南京请罪。
本来这事已经翻篇了。
朱元璋先训斥后安慰，表明大明宽宏大量不以未来之事论罪，还顺便邀请他们要是国中无事，就留在南京一起过个年再走。
老朱的态度说不上亲热，但也绝不冷淡，就像是远方来了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谈不上多喜欢，但既然来了总要留人吃顿饭。
几位国王分析了一下局势：老朱这不是要囚禁他们，是真的觉得过年多几个人热闹，于是放心住下了。
为什么逐鹿中原？
因为中原好啊！
四季分明，物阜民丰。
会同馆的伙食，比他们王宫的御厨做得都好。
可他们现在有点后悔了。
本来这事已经过去了，该道的歉道了，该表的态表了，就因为舍不得中原花花世界……
现在好了，天幕一首歌又把旧事重提，儿孙辈的罪过又被翻出来唱了一遍。
几位国王自然胆战心惊，又得硬着头皮准备请罪。
根据黑暗森林理论：论不论罪，是老朱的事；但请不请罪，可就是他们的态度问题了。
政治场上，态度问题，大于天！
不治罪不是因为你请了罪，但你不请罪试试？
试试就逝世！
【想记录世界的事物。】
【呜～～～】
【想写下不朽的书。】
【想让世界知道我。】
【朱～～～】
【朱棣、朱棣、Judy、Judy】
【棣棣、朱棣、朱棣、Judy】
【dy、dy、朱棣、Judy、朱棣】
【dy、dy、朱棣、Judy、朱dy】
【烽火熄灭黑夜，马蹄早已停歇，这只是历史一页，没人发觉。】
【北望还是国界，野心逐渐冷却，我守卫在国门，却倒在雪夜。】
【曾经也有过宝船驶向海洋远航，那星盘失去方向，那都是一梦沧桑。】
【会在想高耸的宫墙里谁是孤王，想报恩寺的灵堂，想史书里自己模样。】
永乐朱棣下巴微微仰起，眯着眼看天幕上的歌词。
歌功颂德的话，他在朝堂听过无数遍，文武百官写了不知道多少篇赞颂永乐盛世的贺表，他批都批烦了。
但此刻，被后世谱成词、配上旋律、唱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朝堂上的歌功颂德是工作，天幕上的歌功颂德是口碑。
他觉得后人这首歌写得比大臣的贺表强，没有一个“巍巍乎”“荡荡乎”之类的大话，但每个字都戳在他心里。
【文臣武将排好队伍，不听话的人。】
【船驶向远方的国度，去吓一吓西洋。】
【 move～～～】
【撰写一部永乐的书，书写下世间万物。】
【管他后人怎评述，征途是我归宿。】
【true～～～】
永乐朱棣觉得，后世人写词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这辈子，从北平到南京，从南京到漠南，从漠南到漠北，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
征途才是他的家，龙椅只是旅途中的歇脚处。
天幕上的旋律渐渐收尾，屏幕上一张巨大的钞票缓缓浮现。
和之前赵匡胤那张一样，只是人像换了，背景换了。
～～～
洪武年间，江宁县，天妃庙。
门槛上坐着的朱棣，盯着那张钞票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看越亮，扭过头，对身边的罗贯中感慨道：
“后人有眼光，知道俺比赵大强。面值都比他大。”
罗贯中正摇头晃脑地跟着尾奏哼哼，闻言一愣，揉了揉眼睛，把身子探出门槛，朝天幕上的钞票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
一样的抬头，【中华人民很行】。
一样的面值，【一万两】。
怎得就你比他面值大了？
朱棣指着天幕上的面值数字，理直气壮：“后世从右往左读，俺这张是两万一。”
宋太祖从左往右，你从右往左？
我见过不要脸的，但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燕王还真是，瞒心昧己、自宽自解。”
罗贯中的语气里带着钦佩，钦佩朱棣足够不要脸。
能把同一句话用两种方向读出两个意思，还能面不改色地选对自己有利的那个。
朱棣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人嘛，就是得想得开。
想不开的人，在洪武朝活不下去。
“永乐朱棣的功绩，关你燕王朱棣什么事？”
“怎得不关？”朱棣眉毛一挑，“他的功绩，不就是我的功绩？”
“那他的过错……”
“当然不是！”
朱棣悖论：我和未来的我，既是同一个人，也不是同一个人。
功绩全是“我”的，虽然我现在还没做，但我将来肯定会做。
过错全是“他”的，现在的我没做，将来的我也不会做。
见朱棣这没皮没脸的，不但不收敛反而骄傲上了，罗贯中揉着脸颊上那块淤青，忽然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对。”
“哪里不对？！”
朱棣的拳头紧了紧，指关节咔嗒一声脆响。
老匹夫，别逼孤在最开心的时候揍你。
罗贯中看了看他的拳头，面不改色，继续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这首歌，旋律欢乐是真的，有两三句调侃也是真的，但大部分是夸赞。”
“可刚才天妃给了九个笑筊，天妃应该不至于如此……闷倦吧？”
朱棣一愣，拳头松了半寸。
这首歌，除了开头那段抢侄儿皇位的调侃之外，后面的内容基本都是在替他歌功颂德。
天妃没道理笑成那样，除非……
果不其然。
随着钓鱼佬十七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拨，天幕上的画面忽然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