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年间，皇城。
朱棣靠在椅子上，看着大殿里三条累瘫在地的身影。
朱高煦四仰八叉地躺在金砖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浪拍上岸的鱼。
朱高炽更惨，他的体型决定了这种追逐游戏的耗能是指数级的，此刻正靠在朱瞻基腿上，像个活死人。
朱瞻基也好不到哪儿去，嗓子眼干得像被火烤过，咽口唾沫都费劲。
永乐朝老鹰抓小鸡游戏，最终以三人耗尽体力而宣告停战。
谁也没赢，谁也没输，谁也没服谁。
朱棣看够了，忽然幽幽地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说，这建文会在哪儿呢？”
建文肯定还活着。
这件事在天幕评论区里，已经被证实了。
朱允炆本人在评论区发了一句话，措辞克制，语气温和，字里行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愿四叔长命百岁，等我回来相见。】
没有煽动，没有控诉，没有一句鼓动造反的话，就只是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问候，像远行在外的子侄给家里报了个平安。
但正是这种不咸不淡，最让人睡不着觉。
朱允炆很清楚，百姓不在乎皇位上坐的是谁，不在乎是男是女、是嫡是庶、是胡是汉。
一个很合理但并不合礼的知识点：百分之九十的百姓，并不具备革命精神。
余下那百分之十里头，百分之九十九也只是想做人上人，并不是真心要改天换地。
且不说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了，哪怕只是饿不死、冻不死，也没几个人敢于豁出脑袋去造反的。
更何况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建文能拿什么鼓动大臣百姓去造朱棣的反？
封官许愿？
别逗了，这话要是说出去，上下五千年都得笑他。
除了锦衣卫不会笑他，不仅不笑，还得含泪感谢：谢谢允炆送来的业绩，今年年底的KpI就靠您了。
所以朱允炆选择了一种更高级的报复方式。
他不骂朱棣，不怂恿造反，不号召旧部，他只是通过天幕证明自己还活着，让朱棣知道他还在。
虽不会让朱棣提心吊胆，但至少能让朱棣心里那根刺，时不时扎一下，半夜惊醒。
让朱棣每次闭上眼都忍不住去想：他到底在哪儿？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会怎么回来？
这让朱棣觉得天幕不够先进，最起码也该像后世评论一样，显示到所在省份位置。
要是能再先进一点，像后世的外卖软件一样，显示具体位置，精确到哪家哪户，再配个路线图，如何快速到达，那就更好了。
他这一问，倒是给了底下三个累瘫的人一个台阶。
追也追累了，谁又不可能认怂，有了台阶就下呗。
朱高煦率先翻身爬起来，抓起桌上的茶盏，也不往茶杯里倒了，直接对着嘴猛灌。
茶水顺着下巴淌了一脖子，他也顾不上擦，灌完了用袖子随手一抹嘴。
“爹，要俺说，这有何难？让锦衣卫协助僧录司、道录司，挨座寺庙清查。再让马和兄弟挨座海岛挨座海岛的搜。他建文又没有翅膀，还能飞上天不成？”
朱高炽被儿子搀扶着起身，走到朱高煦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盏，也不嫌弃，直接对嘴猛灌。
灌完用袖子擦擦嘴，他气喘匀了些，才看向朱高煦。
“三保下西洋，肩负大业，为了找一个建文，就把大业搁下？”
闻言，朱高煦眼珠子一转，熟练地开始挖坑。
“老大，俺晓得马和兄弟是阉人，你看不上他。”
“可在俺和老三心里，马和兄弟，不是老五胜似老五。”
“若非他身体残缺，俺这个汉王、老三那个赵王都可以不要，让爹给他赐姓封王。”
朱高煦顿了顿，忽然作恍然大悟状：“哦～俺说你怎么刚登基就把下西洋停了呢，原来是把私怨代入公事了啊。”
“大哥，你这就不对了，个人私怨凌驾于国家大事，你怎么能这样？”
朱高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同郑和有什么私怨？
还“胜似老五”，郑和年纪快比我大一轮了，你怎么不说他不是老大胜似老大呢？
他是太子，不和泼皮一般见识。
朱高炽懒得搭理胡搅蛮缠的朱高煦，转向朱棣，直接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爹，把建文找回来，又能怎样呢？”
找人不是目的，找到之后怎么办才是目的。
用质问的语气跟朱棣说话，多少有点越界，但朱棣没有生气。
他看着朱高炽圆乎乎的脸盘，语气平和道：“怎么着，叔侄俩也可以坐下来谈一谈嘛。”
“谈什么？把皇位让给他，您当周公？还是将他囚禁，暴毙而亡？”
朱高炽的问题太赤裸了，所有虚伪的亲情面纱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周公摄政辅佐成王，最后还政于君，是吐哺握发，天下归心的元圣。
但朱棣不是周公，朱允炆更不是成王。
囚禁暴毙，才是更现实的方案。
一个活着的建文，就是对永乐朝合法性的质疑，只有死人才能让人安心。
殿里安静了片刻。
朱高煦也不起哄了，朱瞻基连呼吸都放轻了。
三个人都在等朱棣的回答。
“他这个做侄儿的，可以逼死叔叔，朕这个当叔叔的，却不能逼死侄儿。”
朱允炆逼死了他的弟弟，但朱棣不会以同样的方式清算回去。
既不能，也不想。
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有些血沾上了就洗不掉。
“朕还能活几年？让位给他，于我无妨。”
“你们三兄弟愿意？大孙儿愿意？”
他扫了三人一圈，没有人接话。
不需要接话，答案明摆着。
皇位拿到了，就没有让出去的道理。
就算朱棣想当圣人，他的儿子们不会同意，他的孙子更不会同意。
让位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做藩王又不舒心，只有执掌帝位，才能安稳过日子。
皇宫待着比封地舒服多了，满朝文武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坐在龙椅！
“不过嘛，”朱棣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汉儒说‘天子一爵’，咱大明也可以将皇帝与天子拆分嘛。”
“朕这个皇帝，封他去殷洲当天子，还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