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法相金手自天穹倾压而下,将独孤行与王清冽一并笼罩在内。
十方俱灭。
此招一出,便是决意镇杀,不留余地。
涂玄龄怒不可遏,厉声质问:“道德生!你竟敢对我弟子下此重手?!”
道德生却冷冷反问:“你不妨先看清楚,陈清扬身旁那个‘阿良’,究竟是谁。”
就在这一瞬。
江尘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
那不是简单的外放,也不是刻意压迫,而是一种久藏于骨血深处的锋芒,终于不再遮掩。
剑意自他周身流转而出,如同无数细密水纹在空中层层铺展。空气开始轻微震颤,连那只合拢的法相金手,都出现了细微的凝滞。
江尘缓缓抬起头。
他的面容,在众人注视之下,逐渐褪去伪装。
原本平凡的轮廓渐渐清晰,眉目愈发清朗,气质温润中隐现不可逼视的威严。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眉眼间带着浩然天下独有的君子风骨,却又承载着远超年龄的沉静。
儒雅,端正,英俊。
恍若一位真正的教书先生。
颜伯阳脸色骤变,失声脱口:“是他!”
这一声,几乎不需要解释,那副极具误导性的脸,正是——
“陈妖人——!!”
人群彻底炸开。
那些原本尚存侥幸的修士,此刻只觉后背寒意陡升。这个名字,在各家山门的密档之中,从来都以浓墨重笔标注。
魏懿衡也在这一瞬,感受到了那股刻骨铭心的剑意。
他猛然忆起多年前,大齐京玉城外那场几乎必死的劫难。那时,也曾有一人出手,在最关键之处,将他从京玉楼十一名剑的绝杀中拉回。
彼时他未能看清那人面容。
如今,却再无怀疑。
魏懿衡怔立原地,心海翻涌,唯剩一念:
原来如此。
而颜伯阳、涂玄龄,以及另外两位山门宿老,在此刻几乎同时神情剧变。
他们的记忆,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撬开——
北山。
山顶。
那一剑。
那些曾被刻意抹去、被天机遮掩的画面,在此刻如潮水般汹涌回返。
“不好!”颜伯阳厉声喝道,“快阻止他!”
三圣几乎同时掐诀,法印接连浮现,天地间的灵气被疯狂牵引,显然是要不惜代价,也要将这一剑扼杀在成形之前。
可——
已然晚了。
独孤行立于法相金手笼罩之下,神情满是错愕。
他的意识,被猛然拽回那座北山之巅。
风极大。
江尘站在他身前,高举长剑。
那一剑斩下时,并无繁复变化,也无华丽招式,却仿佛将世间所有人的心念一并斩开。
可此刻,独孤行却骤然意识到一事:
不对。
这不是「人意」。
「人意」之剑,需有中剑者承接,需有人立于对面。
而如今……他正被困在道德生的十方俱灭手之中。
那么,这一剑——究竟斩向何人?
就在此刻,江尘蓦然踏前一步,剑势陡然变式。
他高声长喝,声震天地:
“一斩——天下!”
道德生神情骤变,失声惊呼:“什么?!”
下一瞬,天地骤然澄澈。
笼罩天地的结界,如同笼中之鸟,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短暂撕开。云雾退散,晴空显露,星辰仿佛触手可及。江尘以暂时解放「笼中鸟」的代价,取回了一瞬间的合道修为。
整个世界仿佛化作一枚剔透的光球。
而在光球中央,一道身影缓缓拔高——
江尘的法天相地,于此刻显现!
那尊法相庞大到难以想象,几欲覆盖整片天穹。肩若山岳,身似天地,剑在手中,执掌着这整座天地的秩序法则。
在场所有人,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法天相地。
这已非寻常修士所能触及的境界。
这更像是——
神君降世!
道德生无比震惊。
他一生见过法相无数,高低深浅皆有,却从未目睹如此景象。那并非单纯的“显化”,而像是某种本就该立于天地之间的存在,仿佛他……才是这座天下真正的主宰。
金笼之下,吾即天命!
简直是请神临凡!
“陈妖人!给我住手——!!!”
法天相地凌立高空,宛若执掌乾坤的剑道真神,云海被压成层层褶皱,天色退避,星辰黯淡。江尘立于天地之间,衣袍翻卷,人与剑、剑与天,已浑然难分。
他无须多言。
只是抬剑。
那一瞬,天地间所有声响仿佛被尽数抽空,唯余一道纯粹至极的剑意,充斥寰宇。
随后,一剑挥下。
法相手中巨剑宛如天擎,剑身水土气运缠绕,浩然正气与天道剑意并存,自九霄云外斩落,无可阻挡。
一剑光寒十四洲,剑气纵横三万里!
天地间唯剩一片惨白。
伴随着一声足以令神魂战栗的轰鸣,齐天山那传承万年的厚重地脉发出了凄厉哀鸣。只见一道横跨百里的炽白剑光一闪而过,在那原本呈拱卫之势的四座山峰中间,赫然破开一道深约万丈的恐怖深渊,由北向南贯穿整座山系。
剑气直冲天穹,又向四野铺散。
除了那座有圣人气运镇压的主峰北峰尚能勉强维持原状,其余东、南、西三座副峰皆在这股霸烈剑气下摇摇欲坠。山体大面积崩塌,乱石如暴雨穿空,烟尘蔽日遮天。
这一剑,竟在中洲腹地硬生生开辟出了一道深不见底、寸草不生的剑气峡谷!
道德生首当其冲,那尊衔接天地气运的圣人法相如同撞上无形磨盘,法身剧震。尚未完全合拢的“十方俱灭手”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如琉璃般寸寸崩碎。
“噗——”
术法反噬之下,道德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颜伯阳等人同样遭受重创,法身破碎,气息萎靡。
无数修士在这一剑之下葬身深渊——峡谷如一张骤然咧开的巨口,吞噬着一切靠近的生灵。有人惨叫着坠入黑暗,身影在半空便被残余剑气绞成血雾。然而更多的人是被那峡谷中涌出剑气吹飞。
而这……还只是江尘收敛之后的结果。
“疯了!天地被劈成两半了!”
“快逃!再不走真要埋在这里了!”
“护山大阵都挡不住,还打什么!”
惊呼与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地狱绘卷。有人丢下法器,有人连同伴也顾不得,转身便逃。有人被余波掀飞,滚出十余丈,爬起身却只顾踉跄狂奔,神色仓惶。
独孤行亦被剑气余波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
此刻的迎客山庄已经毁于一旦,那棵迎客松早已经化作虚无。
他只觉体内翻江倒海,恐怖的气浪震得五脏六腑几乎移位,喉间腥甜上涌,却被他强行压下。若非王清冽挡在身前,以自身躯体替他卸去大半冲击,此刻他恐怕已倒地不起。
视线尚未清晰,一道人影已闪至他面前。
是陈清扬。
他肩头正扛着已然虚脱的江尘。独孤行尚未开口,便被陈清扬一把抓住肩头。
白光闪过。
天地骤然拉远。
“孤儿——!”
王清冽失声喊出这两字。
她被留在了原地!
她正要腾身追赶,却发觉自身气机早已被人死死锁定。
“孽徒!还不束手就擒!”
涂玄龄反应极快,怒喝声中人已逼至近前。掌势展开,阴阳二气交错,正是阴阳定魂掌。
王清冽仓促后退,阵脚大乱。
就在此时,眼前有一点白影倏然掠过——那是一只极其轻盈的纸鹤。
她心中微动,来不及细想,反手接住那点灵光,掌中红尘剑于刹那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凄艳光华。
“阴阳剑煞——镇!”
随着她一声声色俱厉的娇喝,红尘剑意在这一刻疯狂暴涨。
天地间的气机骤然一变。
无数剑影自虚空落下,黑白交织,如暴雨倾盆。剑意并不凌厉刺骨,却浩瀚磅礴,挟带着人世纷繁的沉重意味。红尘剑意灌注其间,更令这剑雨添上几分难以言喻的压迫。
涂玄龄被迫止步。
他方才已被江尘那一剑震伤,境界本就不稳,此刻面对王清冽的决死反扑,心神不免动摇。
真要和自己亲手教出的徒弟拼至你死我活?
若此时再受重创,境界跌落,此生恐难再补。
他抬掌震散大片剑气,终究收了几分力道,沉声喝道:“孽障!你若肯投降,随老夫回山闭门思过,今日之罪……尚可有周旋的余地!”
王清冽没有回头。
她转身便走,身影倏然没入崩塌的山道烟尘之中。
涂玄龄勃然大怒,正欲喝令弟子围堵——
“邱寒山!邱寒山!”
然四下一片混乱。逃的逃,伤的伤,阵法无人主持,响应者寥寥。
“一群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涂玄龄怒不可遏,也顾不得圣人仪态,在狼藉不堪的迎客山庄中猛地一顿足,独自化作一道长虹,衔尾急追而去。
邱寒山在一片混乱烟尘中瞥见自家圣人离去,慌忙御剑跟上:
“山主——等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