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伯行的目光从费通脸上扫到周半城脸上,再扫到孙贵脸上,带着点猫看耗子的闲适。
“费管事,这玉在你柜上收了二十年,一直是你贴身看着的。本监今夜就等着看,你这颗脑袋还保不保得住。”
可盘上搁的是假玉。
假玉是新雕出来的,从来没有主人。
针转了三圈,找不到该指的人,眼看就要空着停下来。
万法归源在盘底托了它一把。
针尖一顿,转了个向,直挺挺地指着北边。
指着窗外,指着雪夜深处,指着玄霞山的方向。
主在哪儿,针就指哪儿。
林小宝替它挑了个主。
柜前静得能听见官烛芯子爆开的一声脆响。
温伯行托着盘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北边是哪儿,满柜前的人都知道。
他自己亲手按的机簧,针指的方向,是他自己的主上。
“都监。”
身后的黑甲里有人小声问:
“针指北,是……”
“闭嘴!”
温伯行吼了一嗓子,声音劈了。
他猛地把盘子扣回乌木匣,合盖的动作快得带出一阵风。
他冲着北边的窗外整了整衣领,撩袍,朝那个方向躬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山高路远,上仙珍重。”
他直起身,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一片,贴在甲上。
“封玉。抬走。”
黑甲们一拥而上,乌木匣合上假玉,贴了三道雷纹封条,两名亲兵用杠子抬起,动作又急又乱,杠子撞在门框上,哐的一声。
费通抖着手在勘合上画押。
文书一式两份,一份留在费通手里,一份卷成细筒,插在温伯行那面雷纹令旗的旗杆顶上。
温伯行带着人马往外走,走得比来时快了一倍,三十六双靴子把柜前的雪地踏得稀烂。
林小宝站在暗影里,目送那面令旗出了门。
旗杆顶上那个细纸筒,在风里晃了晃。
万法归源跟出去,缠上筒底,轻轻一抽。
纸筒从旗杆顶上滑下来,落进街边的雪堆里,无声无息。
人马过街,锣声远了。
周半城奉命去街口扫雪,扫到栅栏边,弯腰从雪堆里捡起一卷纸,揣进怀里,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
林小宝展开看了看。
盖着行宫大印的点验底档,朱砂字写得端正:老来当当品玉扇一扇,点验讫,玉真,三库都监温伯行画押。
他把纸卷好,收进怀里,和那两扇合好的玉放在一处。
檐上的落雪轻轻响了一下。
开阳仙子从房梁上飘下来,白裙落雪似的落在柜前。
“针指北的时候,”她凑近林小宝,声音里全是笑:
“他那一躬,腰弯得可真诚。”
林小宝把勘合底档在怀里按了按。
“点验讫,玉真。”
他说:
“行宫亲口认下这块一百二十两的雕工。今夜他们亲手抬回玄霞山的,就是城南最好的雕工的手艺。”
窗外,玄霞山的方向,天边青光连闪了三下。
一闪,比一闪急。
闪到第三下,那线青光凝了凝,灭了。
幼兽从林小宝怀里探出脑袋,冲着那个方向龇了龇没长齐的小牙,哼了一声,把湿漉漉的鼻头拱进他怀里那两扇玉上,嗅了嗅,打了个哈欠,睡了。
林小宝笑了。
“玄一上仙收网。”
“这回收进阵里的,是一块花一百二十两雕出来的假玉。”
费通扶正香案,换了两支新官烛,手一直抖到把人送出门。
林小宝临走前只留给他一句话。
“今夜柜上没来过生人。这句话是你自己讨的,自己记牢。”
费通弯着腰应了七八声,一声比一声低。
周半城送到后门口,搓着手,眼睛往林小宝怀里瞟,想说工钱,又不敢开口。
“工钱照领。”
林小宝说:
“再把柜上三年的死当账重抄一份,天亮前送到西街客栈。抄漏一笔,你的工钱只算到今夜。”
周半城连声应了,喜得眉毛直跳,转身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林小宝出巷口向北。
怀里两扇合好的玉贴着心口,暖的,那卷盖着行宫大印的底档就压在玉上头。
幼兽睡得沉,眉心的朱红一跳一跳,像揣了颗小炭火。
他先绕去西街客栈。
琴心抱着琴要跟,被摇光仙子按住了手背。
摇光靠在榻上,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太多,说话有了中气。
“姐姐去办事,我这边有琴心守着,误不了。”
林小宝点了楚荆。
楚荆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地时带塌了半片灰。
她拍都不拍,先咧嘴笑。
“潭底下那层,我惦记了半个月了。大人肯去,我今晚不睡觉都行。”
出西水门,城外的雪野一望无边。
风大。
开阳仙子把白裘的领子竖起来,风还是把裙摆掀起一角,贴着她的腿扫过去。
她走得稳,腰肢随着步子在裘下轻轻一拧一拧,胸前被带子束出的那道弧随呼吸缓缓起伏,臀后的轮廓把裙摆撑出一道滚圆的弧,一步一颤,雪光落在上头,亮得晃眼。
她察觉林小宝的视线,也不躲,睫毛垂了垂,把半张脸埋进领子里,耳根红了一线。
幼兽在怀里忽然醒了。
眉心的朱红烧透,小脑袋冲着西北,喉咙里滚出低低的一声。
黑水潭还在老地方。
水面平得像一块铁。
可是不对。
潭边一圈泥岸露出来了,泥上挂着一道水线,又一道,一共有五道。
水在退。
哑翁还跪在老地方,蓑衣上积了半寸雪,断臂的布条冻成了硬壳。
他像在潭边生了根。
他先看见的不是人,是幼兽。
那只完好的手撑着雪地,往前挪了半步,喉咙里咯咯两声,指潭,指水线,又指自己的断臂,比划得又急又乱。
楚荆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
“他说,水在退。三十年,这潭的水面一寸没动过。今夜退了五道印。”
她顿了顿。
“他还比划,主人不许潭水动。水是压东西的。”
林小宝朝西北看。
玄霞山的方向,天边那线青光又亮了,就那么亮着,稳稳的,像一口灶膛里添了新柴。
“大阵今夜收网。”
林小宝说:
“收网要力气。力气从哪儿来,从他自家的潭里来。他把潭里的水抽去填阵,潭底压着的东西,今夜没人压了。”
哑翁的脸灰了。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站到一半,膝盖一软,又跪回雪里。
他掉过头,朝着潭心,把额头抵在泥岸上,一动不动。
楚荆看了半天,替他把话说完。
“他说,潭要是空了,底下那层就露了。他守了三十年,不能守到最后一天让它露出来。他要大人掏,趁着水还没退干净,把底下那东西请走。”
林小宝走到潭边,蹲下,拍开幼兽的背。
幼兽从他怀里跳上泥岸,眉心的朱红烧成一团,冲着潭心一声接一声地叫。
潭心应它。
水底闷闷地响了一声,一圈涟漪从潭心荡开,撞上退了水的泥岸,散了。
“万法归源。”
林小宝摊开手掌。
无形的东西从他掌心里漫出去,铺过潭面,铺进水里,铺到潭心,往下沉。
整座黑水潭被托了起来。
黑水离开潭床,向上鼓起,像一口倒扣的巨锅,悬在半空。
水流成股地沿着锅边往下淌,淌到一半又被托住,凝在半空。
锅底下,还有一层。
那层水不流,不淌,黑得发乌,凝成一整块,像冻住的墨。
墨块正中,卧着一面盘。
盘比照玉盘大一圈,盘背铸满雷纹,雷纹一圈咬着一圈,盘心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和幼兽眉心那点朱红,分毫不差。
“锁灵盘是儿子。”
林小宝盯着那面盘,慢慢地说:
“玄一上仙拿小的锁人,拿这面大的当根。他把玉和兽的共鸣引来这儿,喂了三十年,喂的就是它。他今夜收网,网根就在这口锅里。”
楚荆的根脉早就顺着潭沿扎了下去,几十条藤蔓缠住盘沿,一寸一寸往上拽。
她整个人伏在泥岸上,腰身拧成一个吃劲的弧,衣摆绷在臀后,勒出一道紧实的轮廓,胳膊上的筋一条条绷起来。
盘离了那层冻住的墨。
轰的一声,西北方向,玄霞山天边的青光乱了。
稳着的那线光猛地跳了三跳,跳成连闪,连闪了七八下,灭了。
半空的黑水失了托它的东西,哗啦一声跌回潭床,砸起一人多高的水墙,水沫子泼出去几丈远。
幼兽纵身跃上悬在藤蔓里的母盘,眉心的朱红按进盘心的凹槽。
严丝合缝。
像钥匙回了锁。
母盘上的雷纹一根根亮起来,亮的不是青光,是暖金色,从盘心一圈圈往外漾,漾到盘沿,停住。
哑翁伏在泥岸上,看着那团暖金,整个人抖成了一片。
他掉过头,朝潭心磕了一个头,朝西北磕了一个头,最后膝行两步,到林小宝面前,双手把那根白蜡杆横捧过头顶。
“潭还归你守。”
他弯腰,把白蜡杆塞回哑翁手里,按住他冻僵的手背。
“往后你守的是这座潭,不是玄一上仙。潭上再来了生人,你先想想今夜这潭水是怎么退的,想想你守了三十年的东西,最后落在了谁手里。”
哑翁攥着杆,灰眼睛里那点光晃了晃,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进泥里。
开阳仙子俯身扶他起来。
“水退成这样,他今夜就会知道。知道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