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把母盘收进怀里。
盘入怀的瞬间,暖金贴着心口那两扇玉漫开,玉也跟着烫了一线。
他望着西北,玄霞山黑沉沉地压在天边,一点光都不剩了。
“他每月十五来潭边。下回来,让他数着日子来。潭边换主家了,总得当面磕个头。”
楚荆一屁股坐进雪里,抱着膝,看着潭心那圈重新合拢的水面,咧嘴笑。
“大人,这一趟值了。他收网收了一整夜,把自家的网根收给了别人。”
哑翁忽然拄着白蜡杆撑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水边,指着林小宝怀口,喉咙里咯咯作响。
楚荆翻译:
“他见过主人每月十五来一趟,带三只黑铁匣沉进潭心,沉下去就没再捞上来过。匣子里装的什么,他不知道。”
林小宝把母盘托到眼前。
盘心凹槽里的暖金一亮,盘背的雷纹跟着亮起一圈。
盘面上浮出一层细密的光点,一颗一颗,缀在盘面上,像撒了一把碎星。
林小宝数了数,十七个。
离得最近的一个在西北,光点外围裹着一圈青晕,是玄霞山。
青晕这会儿正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最后,只剩一个死点。
最亮的一个不在山里。
在更远的北边。
那个光点外头罩着一圈黑晕,光从晕里透出来,透得吃力,像一只眼睛上蒙了层布。
林小宝的指腹落在那个黑晕上。
“北地。”
幼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心的朱红烧起来,冲着那个点一声接一声地呜咽,前爪在盘沿上刨。
开阳仙子凑近来看,指尖悬在盘面那颗黑晕上头,停了一会儿。
“这一个,比潭底罩得还严实。”
“是。”
林小宝把盘翻过来,暖金那面朝下:
“潭底那面是收网时抽水漏出来的,这个,是玄一上仙亲手压了多少年的东西。先不碰它。”
他指腹从盘沿划过去,盘面上十七个光点里,玄霞山那圈死点旁边,散着四个小点,像撒在灶台边的米粒。
“先把山脚下的几个扫了。玄霞山秃了,北边那根才好动手。”
楚荆凑过来,暗红的长发垂在盘沿上,胸口那道曲线在裘下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随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
“大人,这四个点,连着的都是玄家的地方?”
“走一遭就知道了。”
出了黑水潭,往东南绕,玄霞山的影子一直压在西北角。
母盘上的暖金不烫,贴在怀里,隔一阵就跳一下,像在指路。
雪野里没人,风刮得紧。
楚荆走在头里,步子大,腰肢在衣摆下拧出好看的弧度,臀后的轮廓被风兜出一圈,一步一颤。
她忽然停下来,蹲下,拨开一丛枯草,露出底下一道青石铺的窄路,石面上磨得发亮,是常年走车轧出来的。
“大人,有路。走车的,往山里去的。”
开阳仙子也俯身看了一眼,白裘的领子竖着,胸前那道弧随呼吸起伏,束腰的带子勒出一道细线。
“玄霞山行宫的外围,不该有车路通到山脚底下。”
“这就是网。”
林小宝说:
“网要铺得开,总得有根线牵到山里。”
路尽头是一座青砖院子,门楣上挂一面铁牌,铸着“雷纹所”三个字,牌下压着两道雷纹,跟母盘背上的纹路一个模子。
院墙不高,墙头上晒着几串干辣椒,烟囱里冒着柴火气,像个平常人家。
门口立着两杆黑甲,见有人来,横过枪杆。
“玄霞山方圆,行宫铁律,闲人止步。”
“这地方还有铁律?”
楚荆抱着胳膊,冲林小宝笑:
“大人,你听,人家拿铁律拦你呢。”
门里这时候踱出来一个黑脸汉子,玄家旁支的玄重山,雷纹所的所正,五大三粗,一条胳膊比楚荆的腰还粗,腰上别着一把宽背刀,刀柄上缠着玄家的黑穗子。
他先扫了楚荆一眼,又盯着开阳仙子看了两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啧啧,两个水灵的。一个带俩娘们往玄霞山凑,你这毛头小子,是嫌命长,还是专程给本所正送人来了?”
他这话说完,楚荆的笑没了。
开阳仙子没说话,睫毛垂了垂,把半张脸埋进领子里。
林小宝也不恼,手往怀里一探,把那面母盘托出来,平举在掌心。
“认得这个吗?”
盘面暖金一亮,盘背的雷纹跟着亮起一圈,光不大,稳稳的。
黑脸汉子的笑僵在脸上。
他认得。
每个月玄一上仙收网,各所都要提前把锁灵盘擦净、摆正、点上三炷香,等着上仙的网根过一遍。
那网根,就是这面盘。
盘背的雷纹,跟所里铁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一个模子刻的。
“上、上仙收网!”
他扑通一声跪进雪里,额头咚地磕在青石上。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嘴贱!小的这就把盘请出来!”
他回头冲院里吼:
“愣着干什么!把地窖里那面盘抬出来!上仙的网要收了!”
黑甲们一拥而散,工夫不大,从地窖里抬出一面青石盘,比母盘小一圈,盘面压着一层薄锈。
黑脸汉子亲手拿袖子擦了又擦,双手捧到林小宝面前,腰弯成一张弓。
“上仙,这就是所里这面。擦好了,摆正了,香也点上了,就等上仙的网。”
楚荆在他背后,忍笑忍得肩膀一抖一抖,压低声音:
“大人,他这网根,怕是要认错门了。”
正堂的门帘这时候一掀,出来一个白脸年轻人,身上是行宫的袍子,腰上挂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一个霍字。
他手里捏着一面小铜镜,踱过来,目光先在母盘上落定,再转到林小宝脸上,眯了眯眼。
“所正,你跪什么呢?”
“这是上仙的母盘!还不跪下!”
“所正,”霍七没跪,绕着林小宝走了半圈,停在正对面:
“你见过上仙收网,让一个外人捧着母盘吗?”
他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上仙收网,从来亲至。盘在人在。盘在人不在,这盘,是偷的。”
黑脸汉子的脸刷地白了。
他看看霍七,又看看林小宝怀里的母盘,两条腿不知该往哪边跪。
霍七退开一步,掸掸袖子,冲门口的黑甲一挥手。
“拿了。母盘留下,人捆到后山。所正,你识人不明,回头自己跟执令使交代。”
黑甲们围上来。
林小宝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要验盘?”
霍七回过身。
“怎么,你敢让验?”
“敢。”
林小宝把母盘平托在掌心:
“你验。”
霍七冷笑,举起那面小铜镜,对着母盘一照。
镜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照出来。
母盘上的雷纹,在铜镜里纹丝不动,连个影都没有。
霍七的手僵在半空。
“行宫点盘镜,照的是盘上认主的雷纹。”
林小宝把母盘往他面前送了送:
“纹在,盘就认主。你照不出纹,是盘不认你,还是你照错了盘?”
霍七不信邪,又照了一遍,还是空的。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猛地扭头,盯着香案上那面青石盘,又盯着林小宝手里的母盘,喉头上下滚了两滚。
“你,你把网根认了?”
“网根在我手里,雷纹亮的是我。”
林小宝说:
“你们那位上仙收网,把自家的网根,收进了我的怀里。”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霍七猛地拔刀,刀是行宫执令使府的短刀,刀柄上刻着霍家的霍字。
“盘能认你,刀不认你!”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尖直刺林小宝心口。
林小宝没动。
他掌心的母盘自己亮了一下,暖金光一漾。
香案上那面青石盘忽然自己动了,呼的一声飞起来,平平地拍在霍七脸上,把那张白脸拍得往后一仰,人连退三步,撞翻香案,扑通一声摔进香灰里,那把短刀脱了手,叮当落在地上。
青石盘落回香案,盘沿上沾着一点血。
黑脸汉子整个人傻了。
他张着嘴,看看青石盘,看看霍七,又看看林小宝,喉头上下滚,半天说不出半个字。
黑甲们握着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钉在原地。
林小宝走到香案前,把青石盘收进怀里,和母盘、两扇合好的玉、那卷点验底档放在一处。
“锁灵盘认了网根,网根在我怀里。玄一上仙的阵,从今夜起,是谁的?”
黑脸汉子扑通一声跪回去,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得咚咚响。
“大人,小的给大人传话!那边,小的一个字都不敢漏!”
“不用你传话。”
林小宝说:
“你只管把门开着。他每月十五来潭边,我让他数着日子来。”
他拍了拍怀里那面青石盘,补了一句:
“北边那根,我回头去动。他要是急,让他自己来找我。”
霍七趴在香灰里,吐出一口血沫,抬起头,盯着林小宝的背影,忽然咧开嘴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
他的声音从香灰里飘出来:
“北边那根,你动不了。玄一上仙压它的时候,用的不是盘,是命。你抠得了盘,抠不了命。”
林小宝站住,回过头。
“命?谁的命?”
霍七却不肯再说了,把脸埋进香灰里,缩成一团,像只被打断脊梁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