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雷纹所出来,雪已经停了。
风还紧,刮得枯草根子贴着地皮响。
林小宝把母盘托在手里,盘上十七个光点,玄霞山那圈青晕熄成死点,旁边散着的四个小点,如今亮着的还剩三颗,最近的一颗在东南,隔着两道山梁。
一颗光点,一面锁灵盘:亮着的,是还散在外头的;灭了的,是已经进怀里的。
“还剩三个。”
林小宝说。
他把盘收进怀里,暖金贴着心口跳了一下。
幼兽趴在他肩上,雪白的毛被风吹得翻起一层。
它探着脑袋往东南看,喉咙里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前爪在他肩头刨了两下。
林小宝拍了拍它的头,说:
“知道了,这就去。”
楚荆走在他头里,暗红的长发被风扯成一面旗,腰肢在衣摆下拧,臀后的轮廓一起一伏。
她回头瞥了一眼,笑着说:
“大人,这三个点,还照雷纹所那么扫?”
林小宝说:
“雷纹所那一套,用一次就够了。”
开阳仙子挨着他走,白裘领子竖着,胸前那道弧随脚步轻轻晃,束腰的带子勒出一道细线。
她把目光往东南投过去,开口说:
“那边有火光。”
林小宝抬起头。
山坳那头,雪夜底下浮着一层暗红的亮。
不是炉火,是火把,一根一根排成一条线,正往一座黑乎乎的窑口前头扎。
林小宝说: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楚荆的步子慢下来,眯起眼问:
“这地方荒成这样,谁大半夜举着火把来烧窑?”
林小宝没有答话,径直往前走。
过了山坳,那口窑就立在眼前。
窑是烧炭的老窑,青砖垒的。
窑顶压着一面青石盘,盘面压着一层黑灰,跟雷纹所地窖里抬出来的那面,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窑下头蹲着三个窑工,抱着头,被两个黑甲拿枪杆压着,不敢动。
火把围了一圈。
正中间站着个女人,一身窄袖短衣,腰上勒着条黑皮带,把腰线勒得又细又挺,胸前鼓鼓的,随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
她踮着脚,拿一根铁钩去够窑顶那面锁灵盘。
够了两下没够着。
她退后半步,叉着腰往窑顶上看。
臀后那道弧,被短衣绷得浑圆。
“够不着,不会架梯子?”
旁边一个黑甲小声说。
女人回头,声音又脆又利,说:
“梯子架上去,盘就撬得动?这是锁灵盘,不是锅盖。撬歪一丝,盘底的纹就断了。断了的盘,拿回去也是一块死石头。你们谁担得起?”
她脸是冷的,眉眼生得英气,鼻梁高,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火把的光在她侧脸上晃,把那条下颌线照得清清楚楚。
楚荆在林子边站住,冲林小宝笑着说:
“大人,人家比玄重山讲究。”
“是讲究。”
林小宝说。
他看着那女人的手。
她手里那根铁钩,杆上缠着黑穗子,穗子底下拴着一面小铜牌,牌上刻着个霍字。
跟霍七腰上那面,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抬脚走了出去。
火把圈子外头,两个黑甲横过枪杆,喊道:
“行宫办事,闲人退避!”
“办事?”
林小宝问。
他站定,手往怀里一探,把那面母盘托出来,平举在掌心。
盘面暖金一亮,窑顶那面青石盘跟着“嗡”地响了一声,上头的黑灰簌簌往下落。
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
目光落在林小宝掌心的母盘上,落定,又抬起来,扫过他的脸。
女人问:
“你手里这面母盘,哪儿来的?”
“捡的。”
林小宝说。
她笑了,笑纹没到眼底,说:
“捡的?这东西也能捡?”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卷薄纸,抖开。
纸上画着一面锁灵盘,盘背的雷纹一笔一笔描得分明,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她对着纸又对着母盘比了比。
纸卷往怀里一塞,眼神变了。
“雷纹所的事,是你做的。”
她说。
话说得很平,不像问句。
“霍七栽在你手里,不冤。”
她补了一句。
她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我认得你。悬赏榜上挂着你的画,一千两,姓林的年轻人。画得不像,真人比画上麻烦得多。”
“那画师手艺不差。”
林小宝说。
她咬重了这两个字,说:
“是麻烦。你比画上麻烦得多。”
她朝两边一挥手。
黑甲们刷地散开,把林小宝围在当中。
枪杆齐齐对外,又齐齐对内,把三个人加一只幼兽圈在火把圈子正中间。
她掂了掂手里的铁钩,说:
“这锁灵盘是行宫的东西。人,是上头要的活口。你乖乖把锁灵盘交出来,跟我回行宫,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你要动手,试试。这窑顶的盘,我撬不动,你怀里那面,我总能撬。”
“你试试。”
林小宝说。
他把母盘往她面前一送。
霍烟没有接,反而退了一步。
铁钩在手里转了半圈,忽然朝窑顶那面青石盘钩过去。
她要的不是母盘,是那面锁灵盘。
钩尖搭上盘沿的瞬间,她手腕一沉。
另一只手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凿,顺着盘缝就插了进去。
这一下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她咬着牙,手上用劲,说:
“这锁灵盘只认一样东西,不认人。可硬撬也撬得开。纹路断一寸,它就废了。你怀里那面,也就剩个烫手的铁疙瘩。”
凿子插进去半寸。
盘缝里忽然“嗤”地冒出一线热气,白烟顺着凿子往上蹿。
她脸色一变,猛地拔手。
凿子抽出来,前端已经烧红了。
烫得她“嘶”了一声,把凿子甩手扔进雪里。
林小宝说:
“这锁灵盘底下,压着火。烧了几十年的火。你撬开一线,火就上来。”
“这样的锁灵盘,一面压一样东西。压着,太平;动了,出事。”
霍烟盯着那面锁灵盘,眼神又惊又恨。
“你早就知道?”
霍烟问。
林小宝说:
“知道。所以我说,你试试。”
他把母盘往前又送了送。
这次,不等霍烟伸手,窑顶那面青石盘先动了。
青石盘像一扇被从门轴上卸下来的门,顺着窑顶的斜面,一点一点地滑下来。
滑到边缘,停了一停,“咣”一声落进雪里。
青石盘又自己滚了半圈,纹路朝上,正正地对着林小宝手里的母盘。
盘面上那道裂纹里,还剩一缕热气,顺着纹路慢慢散。
黑甲们一片死寂。
霍烟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来。
林小宝不知道她起过多少盘。
只看她盯着那面自己滑下来的盘,握铁钩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这面锁灵盘不等她撬,自己下来了,自己走到他脚边。
像认主。
林小宝弯腰,把那面青石盘拾起来,跟怀里的母盘并在一处,说:
“这锁灵盘只认一样东西,不认人。你撬得动它的壳,撬不动它的根。”
他拍了拍怀里那面锁灵盘,说:
“至于你说它会废掉。你撬它的这半天,它一直压着窑底的火。你没把它撬起来,火也没烧起来。东西没坏,火也没跑。你手艺,其实不差。”
霍烟的脸色很难看。
她撬了半天没撬动,落在他嘴里成了“手艺不差”。
“你……”霍烟话没说完,窑底下忽然“轰”地一声闷响。
刚才那一凿,还是凿开了盘缝。
窑底的火气顺着那道缝蹿了出来。
一股暗红的火舌。
火舌贴着窑壁一卷,卷上半空,又朝人群这边扑过来。
黑甲们惊叫着往后躲。
窑工抱着头往地上趴。
火舌掠过之处,雪水滋滋地响着,腾起了一片白雾。
楚荆手腕一抖。
几根藤蔓从雪底蹿出来,卷住最近的两个黑甲的脚踝。
藤蔓把人往后一拽,拽出火舌的罩面。
开阳仙子指尖凝起一线光,护在三个窑工身前。
光不大,稳稳的。
火舌卷到光前,自己就往两边让。
霍烟就站在窑边最近的地方。
火舌卷到眼前,她本能地抬手去挡。
那只手刚被烫过,还肿着。
手挡在脸前,手腕都在抖。
林小宝伸手,往火舌上一按。
四下里静得出奇。
那股暗红的火舌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攥住,顿在半空,挣扎了两下。
火舌一寸一寸地缩回窑缝里,缩到最后,只剩一缕烟。
那缕烟绕着窑顶转了两圈,散进雪夜里。
窑底重新安静下来。
霍烟站在原地,手还抬在脸前。
她看着林小宝收回手,看着他怀里那面母盘,暖金光明明灭灭。
她嘴角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林小宝说:
“火还得压着。这口窑不能空。你撬过它,回去跟你们上头说清楚。”
他顿了顿,问:
“剩下的两个点,你们行宫的人,是不是也在取?”
霍烟没有回答。
但她脸上的神情,已经答了。
她终于说,语气发沉:
“是。上头派了人,分三路去取盘。这口窑是一路,我一路。”
她指了指南边,又指了指东南更远处,说:
“剩下两路,也快动手了。”
“哦。”
林小宝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母盘。
盘面上,三颗光点还亮着,一颗就在他脚下,正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最后,只剩两个。
“那就看谁手快。”
林小宝说。
他抬起脚,绕过霍烟,向着南边走去。
幼兽从他肩上跳下来,围着那面青石盘转了两圈。
它拿爪子拨了拨盘沿,眉心那点朱红亮了一亮,才又窜回他肩上。
楚荆跟上来,经过霍烟身边时,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
“姑娘,你手艺真不差。”
霍烟攥着那根烧红的铁钩,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