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的背影和那只幼兽走远。
雪野里那面暖金的光,晃啊晃,晃成一个小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钩子,钩尖上还沾着炭灰。
她自言自语:
“抢?拿什么抢……”
夜风卷过来,把这句话吹散在雪里。
远处,林小宝的声音隔着两道山梁传回来,不高不低地说:
“回吧。你们还有两路要起。看谁先到。”
出了炭窑。
风还紧,刮得河滩上的枯苇子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林小宝把母盘托出来,盘面上光点灭了一颗,还剩两颗。
一颗在南边,隔着条河,不远。
一颗在东南更远处,贴着玄霞山的影子。
楚荆站在他旁边,往南望了一眼,暗红的长发被风扯起来,腰肢在衣摆下拧出弧线。
她忽然笑着说:
“大人,你猜霍烟那姑娘,这会儿在哪儿?”
“在路上。”
林小宝说。
“在路上?”
楚荆问。
林小宝把母盘收进怀里,说:
“她在窑那一路输了,没有回行宫。她熟悉这一带的山路。她抄了近道,赶在咱们前头,去南边那一路会合了。”
楚荆挑眉,说:
“她还要抢?她手里那根铁钩都烧红了,还抢?”
林小宝说:
“她抢的不是盘,是人。”
幼兽趴在他肩上,冲南边呜咽了一声,前爪刨了刨他的肩头。
开阳仙子挨着他走,白裘领子竖着,胸前那道弧随脚步轻轻晃。
她问:
“那南边,压着什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小宝说。
河滩尽头横着一座石桥。
桥是青石垒的,桥墩子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
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浪头拍着墩脚,哗啦哗啦地响。
桥头上立着两杆火把,火把底下,七八个黑甲正把一队人往桥下撵。
三个船工,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一个瘸腿老汉,被枪杆抵着,蹲在滩上,不敢动。
桥墩子边上,架着一堆柴火。
柴火上浇了油,油味顺着风飘过来,呛人。
霍烟就站在柴火堆前头。
她换了身衣服,还是窄袖短衣。
黑皮带勒腰,把腰线勒得又细又挺,胸前鼓鼓的,臀后那道弧被绷得浑圆。
只是左手缠了圈布条,是炭窑那口火气烫的。
她手里拎着一把铁锤,锤头比她的拳头还大。
她正拿锤尖敲着桥墩子上的青石,笃,笃,笃。
“敲得动吗?”
旁边一个黑甲小声问。
霍烟头也不回,说:
“敲得动。盘砌在墩子里,墩子敲开了,盘不就出来了?”
“可上头的令不是……”另一个黑甲说。
“我知道。”
霍烟说。
霍烟直起腰,把铁锤在手里掂了掂,说:
“撬不动,就砸。砸开了,盘坏了,也得坏在我手里,不能坏在别人手里。”
她这话是对黑甲说的,眼睛却越过黑甲的肩头,落在桥那头。
林小宝就站在桥那头。
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他怀里那面母盘的暖金光,隔着半座桥,明明灭灭。
霍烟看着他,笑了。
她说:
“林小宝。我算准你要来。”
林小宝说:
“算得准。你比霍七会算。”
霍烟把铁锤抡起来,架在肩上,说:
“霍七是看书办事,我是走山办事。这方圆百里,哪个墩子藏盘,我闭着眼都能摸到。你脚程快,可你走一条道,我走三条。”
她朝桥墩子扬了扬下巴,说:
“这面锁灵盘,我砸了它。你收得了窑那面,收不了这面。”
林小宝说:
“你砸盘,桥下的水脉就断了。这条河一发水,两岸的人全得淹。你身后那三个船工,那抱孩子的妇人,那瘸腿老汉,你连他们一起淹?”
她说:
“你少拿他们压我。这锁灵盘是上仙的东西。东西压不住了反出来,那是天意。要怪,怪你逼我走到这一步。”
林小宝说:
“那你砸。我站这儿看着你砸。”
霍烟盯着他看了两息。
她忽然把铁锤抡圆了,朝着桥墩子正中间那面青石盘,狠狠砸下去。
“咣!”
锤头落在盘沿上,青石崩下一角,火星四溅。
盘没碎。
但桥下的水,动了。
整条河的水面,像被人从底下托了一把,猛地往上一拱,又落下去。
渡船在滩上跳了一下,船工的绳子“嘣”地绷断,船头往水里栽。
“水!水涨了!”
瘸腿老汉趴在地上喊。
河水顺着桥洞漫上来,眨眼没过滩。
水没过黑甲的脚踝,往那三个船工和妇人的腿边卷。
妇人把怀里的孩子搂紧,往后退。
她退到桥墩子底下,退不动了,背抵着青石。
水还在涨,漫过她的膝弯。
霍烟站在桥墩子边上,水已经没到她小腿。
她还攥着那把铁锤,锤头垂着。
人却直直地站着,盯着桥下翻起来的水。
她对林小宝说:
“你看见了。盘一裂,水就上来。你想收盘,就得先让水退。可水退了,盘还在墩子里,你收不走。你顾得了水,就顾不了盘。”
“我不用顾盘。”
林小宝说。
霍烟问:
“什么?”
林小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桥头,把母盘托起来,平举在掌心,说:
“这锁灵盘认主。主就在我怀里。它要回来,水拦不住。”
暖金光一漾。
桥墩子里那面锁灵盘,忽然“嗡”地一响。
青石盘像一棵长在石头里的树,被母盘的光一照,从里往外挣脱出来。
石头上起了一道缝,缝顺着盘沿走了一圈。
“咔”地一声,整块嵌盘的青石从墩子上裂下来,连着盘一起,扑通一声落进桥下的浅水里。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那面锁灵盘在浅水里翻了个个儿,纹路朝上,正正地对着林小宝手里的母盘。
盘沿上还带着水,水珠顺着雷纹一颗一颗地滚。
而翻起来的水,像是认了主。
浪头在漫过妇人膝弯前一寸的地方停住,顿了一顿。
浪头一寸一寸地矮下去,落回河槽,落回桥洞底下。
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往两岸退。
水退了。
桥墩子露出来。
妇人还背抵着青石站着,水退到脚面。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桥头托着母盘的那个人,抱着孩子,愣在原地。
霍烟站在水边,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锤,锤头滴着水。
她看着那面锁灵盘从浅水里浮起来。
林小宝弯腰把那面锁灵盘拾起来,跟怀里的母盘并在一处。
她张了张嘴,开口说:
“你……你早就知道盘会自己出来。”
林小宝说:
“我知道它认主。它认的不是你。你砸得动它的壳,砸不动它的根。”
“这话你说过了。”
霍烟咬着牙。
林小宝把盘收进怀里,说:
“说过。再说一遍,是让你记住。”
桥两头,黑甲们又围上来了。
这次比炭窑多,两路合一路,少说也有二十人。
枪杆齐齐地朝林小宝这边逼过来。
霍烟把铁锤往地上一杵。
她撑着锤柄,站在水边,看着自己人围上去。
楚荆的藤蔓从雪底蹿出来,卷住最前面两个黑甲的脚踝。
藤蔓一拽,把人放倒。
开阳仙子指尖凝起一线光,光不大。
光护在船工和妇人前头,黑甲的枪尖点到光前,自己就往两边滑。
林小宝站在原地。
二十根枪杆围成一圈,枪尖指着他的胸口。
他隔着人圈喊:
“霍烟。你要我这会儿走,还是这会儿留?”
霍烟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锤,锤头还沾着桥墩子的青石粉。
她又抬头看了看桥下那条河。
水退了,河面平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
她忽然说。
扑通一声。
霍烟把铁锤扔进水里,说:
“让他走。盘没了,人留不住。他怀里那面母盘,你们二十个人,拦得住?”
黑甲们互相看了看。
枪杆一根一根地垂下去。
林小宝绕过人圈,经过霍烟身边时,停了一步。
“东南那个,你们也砸?”
他问。
霍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来。
林小宝把母盘托出来,说:
“你不说,我自己看。”
盘面上,剩最后一颗光点了。
外头散着的锁灵盘,就剩这一面了。
那颗光点不在东南的原地。
光点在动。
一点一点,沿着盘面往北边挪,像一颗在夜里赶路的星。
林小宝的指腹落在光点上,顺着光点挪动的方向划过去。
“盘被人取走了。”
“……是。东南那边,压的东西不一样。上头的人已经取了盘,往北运,要沉到上仙眼皮子底下。你追过去,追的是会跑的东西。”
林小宝把母盘收进怀里,暖金贴着心口跳了一下,说:
“往北运。那就往北追。”
他抬脚,绕过桥头,往东南拐。
幼兽从他肩上跳下来,围着那面新收的青石盘转了两圈。
它拿爪子拨了拨盘沿,眉心那点朱红亮了一亮,才又窜回他肩上。
楚荆跟上来,经过霍烟身边时,回头冲她笑着说:
“姑娘,你这回又欠一回。”
“我没欠。”
“你扔了锤。欠不欠,你自己心里有数。”
霍烟站在水边,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和那只幼兽消失在雪夜里。
桥下的水还在哗啦哗啦地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缠着布条,右手空着,铁锤扔进了水里。
“往北运……运得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