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一吹,我冷静了许多。
熊可可看着我,一双眼睛焦灼莫名:“你刚才是不是想杀我?”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远处的松林和脚下的花草散发出清香,夹杂在风中扑面而来。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苏圆圆和那三个孩子还站在原地,一脸惊愕地看着我。她们亲眼见我抬手毁了那三座大阵,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的心如狂风中摇曳将灭的残烛般无力。
“万物到头皆有死。在这里会死,出去也会死。凡人会死,神魔也会死。所以生命才那么宝贵。”
我多么希望能有多一些时间,也许就能想到对付扶光的办法。哪怕什么也不干,只是看看风拂杨柳或满天繁星。
苏圆圆抬起头,眼中有怨:“可以封印扶光的法阵,被你毁了。难道你就这么恨我不听你的?”
我没答。转头看向熊可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毁这个法阵吗?”
他一愣,勉强笑了笑:“我走还不行吗?你不想要我这个大哥,我去当别人的大哥了。”
话虽这样说,他却站着没动。拿起酒壶灌了几口,“我也会念诗……古来神魔皆死尽,唯有饮者留其名。”
他哈哈笑了几声,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听起来有些凄凉。
“遇仙,你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了你。”他放下酒壶,声音忽然低下来,“我……投靠了扶光。就是想让你死。”
所有人都呆住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以为他会说是扶光威胁了他的父母、兄弟姐妹,还有惠惠子。
人之常情,如果必须做出选择,总会选那些最爱的人。
可我也知道扶光不会威胁人。真正有野心的人,求贤若渴,三顾茅庐。不是他们不能抓人,也不是不能用亲人来威胁。可他们不会那么做。
嫉妒是人的天性。你拿了很多玩具,却只给两个正在玩耍的孩子中的其中一个。没得到玩具的孩子不会恨你,他恨的是那个得到所有的玩伴。
熊可可是熊王的小儿子,从小锦衣玉食,要山得山,要水得水。我还记得他刚来慕仙山客栈的第一天,一身锦衣,趾高气扬,看谁都像看脚下的尘土。
偏偏遇到我,这个什么都不如他的凡人。
嫉妒让他面目全非。
“你不过区区一个凡人,无父无母,还是个无法修行的废人。来万神殿前,半点修为也无。”
他盯着我,眼眶泛红,声音却越来越急,“可你却处处比我强。姑娘们都喜欢你,惠惠子也喜欢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其实,我也感觉到,惠惠子常常静静地看着我。
他仰头大口喝酒,酒液溅出来,湿了衣襟。
“在你面前,我连个废物都不如。”他放下酒壶,声音哑了,“我想让你死。我不走,就是想亲眼看到你死。”
风越来越大,把他衣角吹得翻飞。
事情就是这样,他说的也很直白。我不如他时,他是我的好兄弟。我远胜于他时,他受不了了。他没变,是我变得太多了。
我说:“我资质愚鲁,一无所长。一个凡人在妖界,随时都会死,我只是拼命想要活下去。别人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无心的眼神,我都要在心里揣测很久。我所见到的功法,我都逼自己背过。就是这样,每时每刻,才成了现在的我。”
忘忧君的酒壶,永远喝不完酒,终于再也倒不出一滴来。
熊可可猛地将酒壶摔在大石头上,没碎。他一扬手,召出血色长棍,雷电缠绕,几棍将酒壶打了个粉碎。
他不理众人,恶狠狠地走了。
——
杜二姐牵起苏圆圆,拉着孩子想要离开。
黑光一闪,走来一个妩媚女子,脸上似乎透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是无忧。
“现在,你们留在遇仙身边会更安全。”她说,声音不急不缓,“扶光已经派出神兵,四处抓捕修行者。”
无忧今日少见地穿了一条厚重丰盈的黑色长裙,勾勒出曲线分明的身段。她慢慢向我走来,步履柔软,柔美的摆动。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挑逗——她故意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她知道了杜二姐和苏圆圆也是魔族,却不敢像她一样活得那样坦率。
今天,她身上的芬芳气息比往常更浓。
我随口问:“今天你怎么这么香?”
她走到我面前,笑了笑:“你靠近一点,味道更好。”
还能怎么靠近?再近就贴到她脸上了。
“扶光今日去神界招揽旧部了。”无忧说,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若是无事,我可以陪你。”
我向后退了一步:“我选陆七两。”
无忧一愣,捂嘴一笑,转身向众人:“修仙修的只是仙,而遇仙修的是神。仙能做到意想不到的事,而神做的事,让人望尘莫及。”
她又转向我:“你能胜子不语,是她并不真的想杀你。你以为,你真的能赢陆七两吗?”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杀了他吗?”我反问道。
“你听我的,你才能杀得了他。”
“我连你是哪一边的都分不清,怎么能听你的?”
无忧笑弯了腰,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遇仙,你来万神殿六百四十八天了,竟然还看不清我?那你可真是个傻瓜。”
“我只知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可笑。”她收了笑,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那只是小人物眼里的战争。只有他们才这么庸俗乏味。真正能改变历史的人,利益是打动不了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黑色长裙荏荏袅袅,在微风之中起伏。
我和无忧,到底谁才是那个被“利益”左右的人?或者说,我们各自追求的东西,真的能用“利益”来衡量吗?
无忧一直是个复杂的角色。她有自己的布局,对我有超越利用的情感,但又背负着魔族复仇的使命。
我还是无法看清这个女人,所以我选了陆七两。
——
这个须发皆白、枯瘦如柴的老头站在空中,先开了口:“事先声明,我没有善意。咱们两个单打独斗,生死自负,谁也不能帮忙。”
谢必安和钟馗在城里帮杜二姐照看孩子,小六被杨二拉去找狗。此时此刻,没有人来帮我。倒是他,身后带了一堆神兵。
远处的一朵浓云上摆着张桌子,无忧坐在边上。桌上有热茶,有杨桃,有木瓜。她翘着脚,一脸喜气,像在看戏。
陆七两还是老一套,上来就丢法宝。
“看我的,如意乾坤圈。”
“看我的,紫金红葫芦。”
“看我的,紫金铃。”
……
我只说了句,“我不看。”
挥出金乌的神火之源,将天空烧成一片火海,那些法宝尽数落入了神火之中。
又抬手现出花朝的罚罪长枪,用的是子不语的龙族功法。
和子不语苦战七昼夜,我收获颇丰。龙族功法,我虽都得真传,但我不是龙族,未能领悟其中奥义。那场对战,子不语像是重又教了我一遍,将她毕生感悟凝入了每一刀。
我用从子不语对战时学到的神龙百斩,一脚踏破时间与空间两道法则,长枪一挥,将时空斩成无数碎片。
他边挡边逃,我揪住他的胡子,一顿暴打。
打着打着,他现了原形。
他曾说自己是神界第一的美男子,竟然真没有吹。风骨如玉,眉眼如画,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
坐在远处喝茶看热闹的无忧也坐直了身子,轻轻说了声:“竟是张神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