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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道不轻言 > 第1099章 敕书阁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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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云锦山天师府。

清晨的露水还重重地挂在瓦檐上,云锦山裹在一层薄薄的青雾里,像是还没醒透。

纪波平端着一铜盆温水,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年纪并不大,才十九岁,修为也仅是入门境中期,这等修为不能说是天赋平庸,也只能说是泯然众人,当然还有极大的原因是因为其十八岁才真正开始踏足修行,这份年纪相比于传统宗门世家的子弟已经晚了足足有十余年,能以一年时间达到这般程度,可以说已是相当不错了。

纪波平脚步却极稳,脚下无半点声响,盆中水面更是纹丝不动,这是从入府第一天就练出来的规矩。

如今的天师府前半段用于游客参观,后半截则是办公场所,作为天师府的现任主持,张海金几乎早早的便会来此办公。

作为上任天师的外甥,又是府内的高功,骨子里自端着几分道门老爷的高派,有两件事却是时常端着:

一是晨起必须用铜盆净面,说铝盆铁盆有腥气,败灵气;二是私邸后院的规矩不能乱,端水的盆要稳,门槛要跨右脚,见了灵芝园要低头。

纪波平作为新时代的青年,对此虽有几分不解,但人家是自己的太师爷,也只能含糊的默守。

转过前半段与后半段交接的影壁,便入了旧时的天师私邸。

如今这里挂了块新牌子,红底白字,写的是“办公区域,游客止步”。

自从前些年景区评级升了5A,游客量翻了一番,府里不得已划出了硬隔离,平日里门几乎是关着的,只留个角门进出。

前方是是参观区,大殿、法箓局、授箓院,导游举着小旗子一拨一拨地过;二门后头是办公区和生活区,只有持证的道士和预约过的访客才能进。

纪波平每天端着铜盆穿过这条分界线,总觉得自己像是从电视机里一脚踏进了电视机后头的线路板,前面有多热闹,后面就有多安静。

院中两株老桂还在,石阶缝隙里的青苔比前些年又厚了一层,檐下那只褪了色的铜铃被龙虎山风景区管理处的人挂了个小标签,写的是“清代铜铃,请勿触碰”。

纪波平每次路过都觉得那个标签比铜铃本身更扎眼。

穿过中庭,往西一转,便是灵芝园。

说是园,其实不过是一处偏院,围着三尺高的青砖矮墙,墙头上长了些瓦松和不知名的细草。园门是竹编的,半掩着,门口立着一块亚克力牌子,印着中英日韩四国文字的简介,标题是“天师灵芝培育遗址”。

简介里说此处自明代起就是天师培植药芝的场所,现存的几株老灵芝经碳十四测定已有百年以上。

当然,这园子是劈开两半的,前一半是公园领导以及对外接待的游区,而后一半则是归属于济圣天师一脉的草药种植区,那里金贵的很,除了那位素圣座下的门人弟子,府中余下的人都没有资格进入,就连住持张海金也是如此。

灵芝园往东,再过一道月亮门,便是敕书阁,门中则称其为藏经阁,这里原是司掌传经的灵圣天师一脉的驻地,可自入府中,这里便常常大开,从不见半分人影,听府中老人说是那位坐镇此处的祭酒师高祖出山修行了所以才没得人。

纪波平对此地甚是向往,倒不是此处有什么奇异之处,而是自己已入府一年,学道修行也足有一载,可至今未能得到什么切实传承的手段。而想要得到一门安身立命的手段,就需要由师父领着来此才能领上一门。

路过此处时,纪波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平日里,每天早上七点半,管钥匙的张师叔准时来开门,先在门口的值班记录本上签字。

可今日不知怎么的,那门竟是关着的,关着的不要紧,重点是上面的锁竟然也不见了。

现在才卯时三刻,游客还没上山,张师叔不可能这么早来开门。就算是开了又关了,锁也应该挂回去。

这绝对不对劲。

纪波平看着那紧闭的楠木双门,不由得眉头紧皱,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浓烈,可就是站了这么小一会儿,那边回廊处便已走来了一名中年道人。

“波平,你在此站着作甚还不快点将水端过去,师爷马上就来了,你若送迟了,今日必要受责罚哩!”

“好的,许师叔!”

纪波平嘴上应得干脆,脚下却像生了根。他又往那敕书阁的方向瞄了一眼,楠木门板闭得严丝合缝,门环上本该挂锁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个锃亮的铜鼻儿在晨雾里泛着暗光。

许洪辉本准备嘱咐两句就走,可看着纪波平在那里站着不动,不由得生出几分愠怒。

“你这孩子怎么还不走!”

“是师叔!”纪波平抬脚刚要走,可还是心有余悸的瞥了一眼那门,“师叔,这门怎么是关着的,而且还没有锁!”

“没锁?”

许洪辉本已转身要走,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敕书阁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

“许是张师兄昨日忘了锁,你管这闲事做什么?天师府里还能进了贼不成?”

这话说得随意,但纪波平注意到,许师叔说话的时候,目光分明也在那两扇楠木门板上停留了一瞬,而且他右手下意识地掐了个诀,是个极隐蔽的探知手印。

这可不是不在意的样子。

“不是,师叔,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许洪辉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半分,“卯时三刻,你一个端水的弟子,站在敕书阁门口探头探脑,让旁人瞧见了,怎么解释?说你在研究门上的锁?”

这话点到了要害。

纪波平立刻闭上了嘴。

天师府的规矩大,辈分森严,他一个入门境中期的末学后进,别说敕书阁这种机要重地,就是高阶弟子们日常论道的经堂,他也没资格随便踏足。真要被有心人看见他在这儿驻足,扣一个“窥探禁地”的帽子,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弟子明白了。”纪波平低头行了一礼,端着铜盆转身就走。

可刚走了七八路,就听到后方传来了一个十分疲惫且慵懒的声音。

“把水端进来!”

这声音来得突然,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样,又闷又哑,还带着一股子被吵醒的烦躁。

纪波平脚步骤停,铜盆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漾出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那条青砖小径上,除了他和许洪辉,再无第三人。

许洪辉也听见了,脸上那副不耐烦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那里,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而声音传来的方向,分明是敕书阁。

那两扇紧闭的楠木门,此刻竟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缝隙很窄,只容得下一只手掌侧着伸进去,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子陈年旧纸堆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气味,却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纪波平端着铜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向许洪辉。

许洪辉的表情却比他还精彩。这位平日里最讲究辈分规矩的许师叔,此刻嘴唇翕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竟然破天荒地有些结巴。

“怎…怎么会?”

“拿进来!”

那声音又催了一遍,比方才更哑了几分,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嗓子眼里含着一口陈年老痰,又像是睡了太久的人还没完全醒透。

这一声出来,纪波平听真切了,声音确实是从敕书阁里传出来的,而且听那语气,说话的人显然认定外头的人就该进去。

许洪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右手掐着的探知手印还没撤,指尖微微发颤,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清晨的冷气里格外显眼。他盯着那道门缝,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

“是!”

许洪辉这一声“是”应得又干又涩,像嗓子眼里卡了块碎瓦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纪波平从没见过许师叔这副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许洪辉平日里最是注重威仪,走路的步子迈多大、说话的声音提多高,都有定数,从不在晚辈面前显露半分失态。

可此刻,这位许师叔的脸色白得像刚浆洗过的道袍,额角的汗珠已经顺着太阳穴淌了下来,他却连擦都没敢擦。

“进去吧。”许洪辉侧过身,让开了通往敕书阁的路,声音压得极低,“别让……那位久等。”

“那位?”纪波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过多思考,只得躬起身低下头,端着铜盘向那开启一缝的沉重木门走去。

而许洪辉就紧紧的跟随在他身后,那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能说是惊恐,更多的是茫然。

走到门缝前,那股陈年纸墨混合着檀香的气息更浓了,像是一脚踏进了某段被密封了太久的时间。

纪波平腾出一只手,指尖刚触到楠木门板,门便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半扇,仿佛里头的人早就知道他会推哪一扇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迈过门槛,右脚先落。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门槛要跨右脚。

门后是一条短廊,两侧立着些积了灰的经架,架上搁的却不是经书,倒像是些旧账册和杂物。短廊尽头是一扇屏风,样式古旧,上头的漆画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貌,只依稀辨得出是一幅山水。

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敕书阁的主厅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少说有两丈见方,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架,架上密密麻麻码满了经卷、竹简和线装册子。

顶上悬着一盏长明灯,不知烧的是什么油,火苗稳得像凝固了一样,光照在满室的书卷上,泛出一种温润的暗金色。

可所有这些,都远不及厅中那个人来得扎眼。

主厅正中的太师椅上,歪歪斜斜地靠着一个人,那人年纪大概在二十六七岁上下,身材不高也只有一米六到一米七左右,根本算不上高大,鼻梁上架了副眼镜,脸型是典型的国字脸,并不瘦削,整个人的身材看起来说强壮也不强壮,说肥胖也不肥胖,看起来就很健挺的感觉。其身上穿着一件登山用的棉服,上面乌糟糟的,像是沾了血,又像是带了灰。头发也仅仅就留了不足二指,并没有蓄发,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俗世中人。

“洪辉,有段日子没见了吧!怎么的不认识了?”

那人闭合的双眼缓缓睁开,粗壮的八字眉,衬着一双似虎又似牛般的眼睛,眼表是疲惫,而眼底却是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