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丽医院所在地址虽属于京城,实则位于京津交界地,四周不算荒芜,但却是个僻静之地,除了这医院,没有居民区也没有商场,公路倒是修的极宽阔。
据说金家建慈丽医院时,是买了这一整片地的,就是以防四周商业化而打扰慈丽医院病人休息。
旧楼和新楼之后是一大片树林,不似南方杂草灌木丛生,高高低低的树足以阻挡人的视线,这儿的树林都是高树,抬眼之前全是树干,那些树一直长,向天生长,好似要将树枝树杈伸到天上去叉下那太阳月亮。
前面的人一直在跑,后面的人一直在追。
但虽说不阻挡视线,但树干太粗,人往后一躲,便看不见了。
那人躲在了前面其中一棵树后,李山明了,放慢了脚步,眼睛仍不舒服,异物入侵生理机能自动排出眼泪想要洗刷这一切,但李山并不想哭,心里只有这一切即将浮出水面的激动与欣喜。
他不怕暗地里那些人找事儿,他只怕他们躲着不找事儿。
等冷金旗出来了,他应该找冷金旗申请一把枪的——李山想着,匕首是近战武器,他又不适合近战,没有枪来的实在。
小时候他也是摸过枪的——那个时候太小了,不明白枪意味着什么,他就在书房,被他的亲生父亲抱着坐在腿上,教他拆枪、组装枪。
其实并没有学会,小小年纪,又不是天才儿童。
但他现在确实需要一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举着匕首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棵一棵树后找人。
这书生模样的李山,被保护的太好的李山,也终究是亲自拿着武器进入森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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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晨暄来之前,周弗便下了命令让留在慈丽医院的警察们围了这一整片区域,直到岳晨暄和秦楷领着人来,这儿都没人出去过,十几只警犬闻过那人被李山割落的口罩后,在森林里缓慢细嗅着,搜寻着那个气味的主人。
这整片森林,正在被地毯式搜寻。
“李老师,你的眼睛——”小岳担心的看向李山,这李老师的眼睛红得吓人。
“没事。”既然重案组的人来了,李山的精神便也没有紧绷着,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接过同事递来的矿泉水冲洗了眼球之后便感觉好了许多,只是对上小岳的眼神后,有些不自然的别开了视线。
小岳有些悲愤也有些心疼,李山不用想也知道岳晨暄这小子在想什么,毕竟他李老师何曾这样狼狈过,哪次站在冷金旗身边不是光风霁月漂漂亮亮的。
但好歹也是个大男人,李山有些无奈,再次跟岳晨暄重申了一遍。
“我真没事。”
那人应该是不知道在哪里抓了一把灰,也不是什么有害物质。
出定这么多人马,抓到那人只是时间问题,等那女人被摘了口罩押到几人面前时,视线死死落在李山身上,接着——她便一声不吭的被押上了警车。
是个没见过的女人,从来没见过。
随着嫌疑犯的入网,这片区域又安静了下来,岳晨暄是开了车来的,两人回了慈丽医院的大门口停车场正准备回重案组,在安全带系下的那一刻,李山拧开矿泉水瓶盖想喝口水的动作顿住了。
奇怪——
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了李老师?”
汽车发动机启动,车子便上了公路,小岳开的很快,毕竟今天是有收获的,而且待会儿还会有客人来津州市局,他们必须赶回去。
“没事。”
凉水下肚,解了刚才的腐朽气味和车内的闷。
“你前面和我说平平的养父母要来津州是吗?”李山确认了一遍。
“对——他们本来不想回来,我找施局用津州市局的权利发了通知给那夫妻俩。”
“行。”李山不在乎小岳的手段,他只要这个结果,况且…李山有些欣慰,这单纯的岳晨暄,好像在慢慢成长了。
“今天很抱歉李老师,我应该陪着你一一起去的。”想到今天的事儿小岳就有些后悔,他就不应该回去市局,就应该在李老师旁边待着,冷哥现在没办法保护李老师,他应该担负这个责任的——他不愿再发生一遍陈进那样的事儿,这些罪犯——都太危险了。“下次你有什么行动都告诉我,我跟你一起。”
“好。”
李山没有拒绝,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重案组最能打的一个进去了,剩下一个第二能打的,刚才小岳若是在,或许在旧楼里面就能抓住那疑犯。
中秋快来了,秋天也快结束了,整个北方都在一步一步逼近冬天。
这个中秋假和华国国假一起放,虽说农历还是九月,但公历已经是十月第一天了。
原本重案组也是会放一些公假的,不过今年是没机会了。
车内又安静了下来,上了高速,车窗便被关闭了,李山并不晕车,透过车窗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原本还干燥的天,在车子进入津州市区后竟然下起雨来。
“一场春雨一场暖。”等红绿灯的间隙小岳忽然开口,“一场秋雨一场寒。”
“放心,雨停的很快。”
李山和岳晨暄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短,并不知道小岳也是会为着自然而感慨之人。
他这回答不过是顺口接话,哪知道岳晨暄眼神黯淡了下来。
“雨停的很快…”
小岳重复了一句。
不过走神片刻,绿灯亮起时,他便又重新全神贯注的启动了车子。
这路口,李山坐着那辆黑幽灵经过无数次,大道直通天边,津州东南区作为市政规划,路都是笔直又宽阔的,大楼在路旁高高耸立,排兵布阵似的,迎送着大道通往天际线,这路东西方向,傍晚去津州市局,便能见着日落,可惜今天下雨,云层全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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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人一直处在黑暗环境,是感受不到昼夜交替的,死亡倒计时如期而至,或许还在计时…
平平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最后一天,被打了镇定剂之后他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地上的尸体没了,束缚他四肢的束腹带也没了,只是门紧紧锁着,桌面上的饭也被端走了。
他推了推门,推不开,肚子有些饿,一直在咕咕叫,他敲了敲门,想要人给他送点吃的,可是转念一想——
不是要做手术吗?应该是不让吃东西的…
早知道这场可笑的行动啥也不是,他应该乖乖的吃完那顿“断头饭”,而不是怀揣着什么英雄主义,想着将他的“同伴”一起救出去。
也不至于现在还饿着。
但就算不拉着赵贞一起,他应该也逃不掉,因为那个护士的下意识后退,应该是认出了赵贞,即使他自己一个人力气倒了护士,顺利进了电梯,这没有按键的电梯,也不知道会把他带往何处,总归是…平平忽地躺在了刚才尸体待过的位置,总归是…命运无法掌握在自己手里。
死到临头,平平想着——自己倒是平静不少,可能等会儿就会有医生和护士过来带他去手术室,剖开他的胸腔,取出他的心脏,然后放进赵贞那个肮脏的躯体里。
“如果人是由心脏控制着,那我一定不会让我的心再次跳动。”
“你在念诗吗?”
门被打开,穿着病号服的赵贞走了进来,蹲在了平平身旁。
而他的身后,站了一排身强体壮的保镖。
“那个人叫你宝宝。”平平今年其实虚岁十四了,有些事他也懂,爱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就像冷警官和李老师那样,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俩很好。但这两个人不好,不是因为他们是两个男的,只是这病态的赵贞站在那个男人旁边时,让人看着想呕。
“他是我表哥,他叫陆云飞。”赵贞温和却又毫无感情的解释着,“也是他找到了你,因为我们留着一样的血,你知道吗?p型血很珍贵,整个华国都很难找到,就算找到了,即使我们的心脏移植成功,也不能保证没有排异反应,所以我也不一定能活,但总归有机会。”
赵贞很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处境,他没有很渴求活,也没那么迫切死,不过是有人不遗余力把活的机会捧在他的面前,一次又一次。
赵贞和平平万般不同,平平生来就很健康,但一直在山笼里,好不容易逃离,又进了这儿,活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别人的备用器官容器,而赵贞呢…从小便心脏不好,一场场的手术做着,最好的医疗资源供着,以防随时在鬼门关将他拉回来。
可平平的命从不在自己手里,而赵贞,一直牢牢握着自己的命运。
见平平没了之前的激动与疯狂,赵贞不免也多说了些。
“你也别生气。”他再次将手放在平平的胸腔上,隔着薄薄的一切,感受着心脏的跃动,这是一颗极其健康且年轻的心脏,“我不过是在和这不公平的世界作斗争而已,我很勇敢不是吗?死神总是抢夺我活着的权利。”
平平没有动,也没有推开赵贞,他就静静地躺在地板上,想象着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在山笼里就死了,后来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房间很安静,那些保镖死死盯着两人,平平猜,他只要动一下,那些保镖就会来挟制住他,以防他伤害他们雇主的“宝宝”。
虽说他还没满十四,也快了,但他应该活不到那个时候。
所以他没有动,他害怕那些保镖,也害怕那个叫陆云飞的男人再次抓着他的头撞向冰凉又坚硬的床。
见平平不说话,赵贞也觉得没意思,站起身便要出门去。
“活着的权利也是需要抢夺的吗?死神夺走了你的权利,你便来夺走我的,你的生命里只有一个死神,而我的生命里,有无数个死神,没有你,还有别人,有时候我在想,我的生命怎么那么轻贱,别人一捏,我就生死不明,但我的生命怎么就那么贵,这么多人,平常见都见不到的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夺走我的生命。”
在那扇门再次关闭之前,平平说完了他想说的最后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