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血狼帮的喽啰连滚带爬跑到太岁帮驻地时,门口的帮众差点没认出来。
络腮胡子趴在门槛上,喘得像条被追了三条街的野狗,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两句话:
“有人要打太岁帮的脸!”
“邢副帮主呢?快请邢副帮主!”
守门的帮众把他们领进偏厅。
几个人瘫在椅子上,酒醒了大半,脸上的嚣张劲儿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灰白。
络腮胡子添油加醋地把巷子里的事说了一遍,说自己血狼帮的人如何被一个不知来路的江湖人施了妖法,如何被当街放倒,那人还撂下话,让太岁帮的邢副帮主去见他。
偏厅里还坐着另外几个血狼帮的头目,听了这话,脸色都沉了下来。
一个头目拍案而起:
“那人在哪?我带人去做了他!”
正说着,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邢叶走了进来。
他比当年瘦了些,下颌的线条硬了,眼窝也深了。
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束得紧,袖口挽起一截,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
当年临字堂的香主,堂主,如今太岁帮的副帮主,身上那股子江湖气没变,可眼神比从前沉了不少。他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帮众,都是一脸精悍。
偏厅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邢副帮主!”
络腮胡子扑通一声跪下去,张嘴就要哭诉。
邢叶抬手止住他,走到主位坐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说。”他放下茶盏,“犯了什么事?”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忽然卡了壳。
邢叶那双眼在盯着他,不大,可那光冷得很。络腮胡子支吾了两句,说是有个江湖人管闲事,打了血狼帮的人。
“管闲事?”邢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淡淡的,
“管什么闲事?”
络腮胡子身边一个头目抢着开口:
“是个不长眼的门道人,血狼帮的兄弟在街上办点私事,他跳出来充大侠——”
“办点私事?”邢叶打断他,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私事?”
那头的嘴张了张,声音小了下去。
邢叶把茶盏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络腮胡子面前,低头看着他。络
腮胡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再问一遍。”
邢叶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你们几个,在街上办了什么事?”
络腮胡子扛不住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脑袋埋得更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
“就……就是……跟一个女的……闹着玩……”
邢叶的脸一下子绿了。
“闹着玩?”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股冷意能把人冻住,
“强抢民女,你们管这叫闹着玩?”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血狼帮那几个头目脸色都变了,有的往后退了一步,有的把脸别过去。
邢叶盯着络腮胡子看了好几息,忽然一脚踹在他肩头,把人踹翻在地。
“我太岁帮跟你们血狼帮合作,是看在你们年年上供的份上。”
邢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叫人后脊发凉,
“可你们在城东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真当我不知道?
等年底上供交了,太岁帮趁早把你们解散,省得脏了我的地界。”
络腮胡子趴在地上,抖得厉害。
邢叶转过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帮众。
日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下颚的旧疤照得分明。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血狼帮几个杂碎要罚。但太岁帮的颜面也要顾及。”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偏厅里所有人。
“毕竟,太岁帮可是镇仙王的附庸。
有人当街触怒了一个江湖人,那人还放话让我去见他,这事怎么都该说清楚。
血狼帮会惩戒,但太岁帮的威严不容侵犯。”
他抬步往外走。
两个贴身帮众跟上,偏厅里那些血狼帮的头目也乌泱泱跟了出来。
络腮胡子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跟在最后面。
一行人穿过太岁帮的院子,出了大门,朝城东巷口走去。
路上有人认出了邢叶,远远地让到路边。
邢叶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在转着事。
一个敢当街放倒血狼帮的人,还敢放话让太岁帮的副帮主去见他,要么是没脑子,要么是有底气。
巷口不远,转过两条街就到了。
邢叶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坐在巷口一家茶摊的条凳上,背对着街口。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风尘仆仆的,似乎赶了很远的路。
他面前搁着一碗茶,手里捏着茶碗的边沿,正慢慢喝着。
那背影松松散散的,肩背微弓,像没骨头似的靠在条凳的靠背上。
血狼帮那几个喽啰先冲了上去。
络腮胡子跑在最前头,方才在邢叶面前那副怂样全没了,又抖起来了。
他指着那人的后背,嗓门扯得老高。
“就是他!邢副帮主,就是这小子!
你赶紧给我们跪下赔罪,兴许邢副帮主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另一个喽啰也跟着叫嚣:
“对!跪下!给血狼帮磕头!
不然今天让你出不了这条巷子!”
那个坐在条凳上的人没有动。
他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把碗搁回桌上。
动作很轻,很稳,像根本没听见身后那些叫嚣。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灰袍子的下摆拂起来几寸,又落下去。
邢叶站在几丈外,看着那个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那身形,那姿态,那个端茶碗的动作。
他觉得有点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目光盯着那个后脑勺。
那人头发半长不短,随意束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颈后。
“这位爷们。”
邢叶开口了,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在下太岁帮邢叶。
血狼帮的人犯了事,该罚的罚,可阁下当街动手,总该给太岁帮一个说法。”
那个背影还是没有转过来。
血狼帮的喽啰急了。络腮胡子冲到条凳旁边,伸手就要去拽那人的肩膀。
邢叶眉头一拧,正要喝止,那个背影忽然偏了偏头。
只是一个偏头的动作。
从侧面看过去,那个下颌的轮廓,那个鼻梁的弧度。
邢叶的脚步骤然停住,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那人把茶碗放下,从条凳上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面朝着邢叶,日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骨略高,眼窝微深,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邢老哥。”李镇说,
“你本事倒是见长,如今手底下还培养出这些杂碎来了。”
邢叶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
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临字堂,这张脸天天在他跟前晃,跟着自己一起在太岁帮风生水起,后来这张脸消失了,再后来,整个九州之地都传遍了这张脸的事迹。镇仙王,一个人打穿了七门,平定中州战事……
“李……”
邢叶喉咙里那个字卡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眼眶忽然热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李镇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李兄弟!”
这一声喊出来,偏厅里那个沉稳干练的副帮主全没了,只剩下当年临字堂那个跟李镇一起运货,走江湖,在太岁帮对付别有用心家伙的邢香主。
只剩下那个想押宝的香主。
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想伸手去拍李镇的肩膀,又缩了回去。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镇笑了笑:
“刚到。”
巷口另一边,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从街角拐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花团锦簇的绸衫,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红得像刚吃过小孩。
他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走一边嗑,瓜皮随手丢在地上。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嘴里那半颗瓜子连壳带仁一起咽了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花二娘。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全扔了,提着绸衫的下摆就朝巷口跑。
跑到近前,他盯着李镇看了好几息,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发出一声尖叫。
“李兄弟!”
那声尖叫又尖又高,把巷口树上的麻雀全惊飞了。
花二娘扑过来,双手捧着李镇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了两道沟。
“你个没良心的!走了这么多年也不捎个信!
二娘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李镇被她捧着脸,哭笑不得,也没有挣开。
“二娘,我这不是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花二娘松开手,抹了一把脸,把粉抹得更花了。
她转过头,看见邢叶身后那乌泱泱一帮人,血狼帮的喽啰们还杵在那里,一个个张着嘴,满脸茫然。
花二娘叉起腰,指着那帮人。
“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
她的嗓门比方才那声尖叫还高,
“李镇你们都不认识?”
血狼帮的人面面相觑。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李……李镇是谁?”
花二娘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吸进肚子里,然后一口气全喷出来。
“李镇!曾太岁帮斗字堂堂主!
临字堂香主!苍天盟盟主!
九州镇仙王!后镇南王追封天下共主!
你说你们,不知道李镇是谁?”
巷口安静了。
血狼帮那几个喽啰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灰白。
络腮胡子的嘴张着,下巴像脱了臼,合不拢了。
他身后那几个头目,一个个脸色发青,腿肚子打颤,有两个人已经悄悄往后退了。
“镇……镇仙王?”络腮胡子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胡说的吧?”
“是啊,怎么可能大街上随便出来一个人,都都都是镇仙王啊!”
“花前辈莫不要被这歹人骗了,他可是…可是……”
“可是啥可是?可是是阻拦你们行恶的大善人?几个废物。”
花二娘翻了个白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啪地拍在络腮胡子胸口。
那告示上画着一个人像,眉目分明,跟李镇一模一样。
下面盖着盘州官府的朱红大印,写着“镇仙王李镇”四个字。
络腮胡子低头看了看告示,又抬头看了看李镇。
他的膝盖忽然软了,比在太岁帮偏厅里跪邢叶的时候软得还厉害。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身后那几个喽啰也跟着跪了一地。
血狼帮那几个头目没跪,可他们的腿也在抖。
其中一个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朝邢叶拱了拱手。
“邢……邢副帮主,这……这位当真是……”
邢叶没理他。
他站在李镇面前,看着那张和当年一样又不太一样的脸,忽然伸手在李镇胸口捶了一拳。
“好你个李镇,他娘的元走高飞看不上我们这些老乡党了是不是?”
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骂,“还知道回来。”
李镇被他捶了一拳,身子晃了晃,笑意更浓了。
“回来看看你。”他说,
“顺便看看,太岁帮被你管成什么样了。”
邢叶转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血狼帮喽啰,又看了看巷口那边缩成一团的几个头目,脸色重新沉了下来。
“这几个杂碎,不过你放心,他们和太岁帮可没什么关系,而且根据今年的计划,血狼帮是要被解散的,之前照拂他们,也不过是吃了点银两太岁罢了。”
李镇点点头,没有多说。
江湖的事,江湖的规矩,还要在江湖了。
如今自己不入江湖,倒不可多管。
提点几句,足够了。
他朝花二娘笑了笑,花二娘还在抹眼泪,脸上的粉已经花得不成样子了。
“二娘,晚上还做饭不?”
花二娘一愣,随即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李镇胳膊上。
“做!做你最爱吃的酱肘子!
走,跟二娘回庄子!”
她拽着李镇的袖子就往巷子外走,邢叶跟在后面,回头朝那几个太岁帮的帮众摆了摆手,
示意他们处理地上那几个血狼帮的人。
巷口的茶摊老板端着一碗茶站在摊子后面,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那张空了的条凳,又看了看那碗没喝完的茶,嘟囔了一句。
“这茶钱还没给呢。”
“啥玩意镇仙王,棒槌……”
只是后面收拾茶碗时候,那茶碗之下,竟静静压着一块银色太岁。
“诶?不是棒槌,不是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