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帮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青砖墙,灰瓦顶,墙根底下爬着一层湿漉漉的青苔。
院子里的十几张桌子都铺着蓝布,布面上有洗不掉的油渍,碗筷酒盏摆得整整齐齐。
后厨的灶火从下午就没熄过,烟囱里冒出的油烟在暮色里拉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被风一吹,散成薄薄的一片,贴着屋脊飘出去。
帮众们进进出出,端菜倒酒,忙得脚不沾地。
邢叶站在院子当中,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腰间系着条黑布带,扯着嗓子指挥人把主桌往堂屋门口挪一挪。
花二娘在灶房门口叉着腰骂人,嫌火候不够旺,说蒸笼里的肉还差一口气,骂得灶房里的小工不敢抬头。
李镇坐在主桌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邢叶的位子,右手边空着,那是留给花二娘的。
桌上已经上了六道菜,有鱼有肉,有荤有素,摆盘谈不上精致,可分量都足。
院子里的人都在朝他看。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有好奇的,有敬畏的,有小心翼翼的。
几个年轻的帮众坐在靠外的桌子上,一边吃菜一边拿眼瞟他,瞟一眼就赶紧低下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两句。
坐在主桌对面的几个年长些的,目光倒是坦然些,可举手投足间还是带着拘束,夹菜的时候胳膊都不敢伸直。
李镇没怎么动筷子。他端着酒盏,抿了一口,眼睛扫过院子。
太岁帮的人换了一茬。
他认得的面孔不超过五个。
邢叶算一个,花二娘算一个。
灶房里探出头的那个厨子他记得,当年是帮里打杂的小厮,如今也胖了,脸上有了褶子。
门口站着的那个汉子,左脸上有道疤,是当年跟车走货时被骡子踢的,如今也老了,鬓角白了一片。
除了这几个,满院子的人他都不认识。
那些老伙计,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死了。
他记得从前临字堂逢年过节摆席的光景。
那时候院子还是土夯的墙,邢叶张罗,崔盛搬酒,花二娘掌勺。
崔盛搬酒的时候总是先把酒坛子搬出来,再拿碗一个一个地倒,倒完了自己先干一碗,抹抹嘴说“好酒”。
可惜后来那崔兄弟命薄,死在了白骨洞。
那会儿李镇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伙计,蹲在门槛上啃烧饼,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烧饼是花二娘烙的,面发得不好,有点酸,可蹲在门槛上啃着,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回回,也觉得有滋味。
如今他坐在主位上,一院子的人都在朝他看。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可坐在桌上的人不一样了,说的话不一样了,连酒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李镇喝了一口,酒味很淡,有点发甜,跟他从前喝的那些烈酒不是一路。
邢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
“帮主呢?”李镇问。
邢叶把酒壶搁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云游去了。”
他说,“前年走的。说在帮里待腻了,要去外面看看。走之前把帮里的事都交给了我,什么也没带,就揣了一壶酒。我送他到庄子门口,他朝我摆摆手,说‘别送了’,就走了。
头也没回。”
李镇点点头,没再问。
邢叶也没再往下说。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帮众来来往往。
有帮众过来敬酒,端着酒碗,弯着腰,说“李爷,我敬您一碗”。
李镇接了,抿一口,放下。
敬酒的人退下去,过一会儿又过来一个。
李镇一一接了,每一杯都只抿一口。
他不太说话,只是听。
听邢叶讲这些年太岁帮的事,讲东衣郡的变化,讲哪条街上的铺子换了东家,讲哪个庄子又出了什么怪事。
听帮众们讲闲话,讲东边谷梁郡的骡马又涨价了,讲西边山里的猎户打了一头白毛的野猪精。
这些事都很琐碎。
可听着听着,他心里那点恍惚就淡了些。
饭吃到后半程,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十几盏灯笼挂在廊檐底下,红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帮众们有的吃完了,坐在桌边剔牙聊天。
邢叶忽然放下筷子。
脸上的笑收了。
“李兄弟。”
他叫了一声,语气跟方才不一样了。
李镇看着他。
邢叶踌躇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摩挲,摩挲了好几回。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李镇把酒杯搁下。
“你说。”
邢叶又踌躇了一阵,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太岁帮每年都要派人去东边的谷梁郡押运太岁肉回来。
那是太岁帮的新的根基,帮里的营生有一大半指着那东西。
谷梁郡到东衣郡之间,有一条必经的山道。
山道中间有一段极长的隧洞,叫枯骨洞。
那洞子年久失修,里面盘着一头大诡祟。
“断江的道行。”
邢叶说这话的时候,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他告诉李镇,自己渡江之后,带人去探过一次。
压根不是对手。
那东西盘在洞子深处,不出来。可只要是押运太岁肉的车队经过,它一定会拦。
去年折了六个兄弟。今年再走那条路,他实在没把握。
“我知道你如今的身份。”
邢叶抬起眼,看着李镇,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这点小事本不该麻烦你。
可太岁帮上下几百口人,指着这条路吃饭。我……”
李镇抬手止住了他。
“什么时候走?”
邢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后天。
后天一早就出发。”
李镇点了点头。
“我去。”
邢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的话。
李镇已经端起酒杯,朝他碰了一下。
“当年我在临字堂,你也帮过我不少。”
李镇说,“一码归一码。”
邢叶看着他,眼眶又有些热。
他没有再多说,举起杯来,跟李镇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
……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泥的气味。
太岁帮的车队停在庄子门口,三辆大车,每辆车用厚布蒙着,里面装着空箱子,准备去谷梁郡装太岁肉。
车把式都是帮里的老手,赶车的牲口是几匹青骡,膘肥体壮。
押车的帮众二十来个,个个腰里别着刀,背上挎着弓。
邢叶骑马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紧扎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
花二娘坐在第二辆车上,穿了一件大红的花袄,肚子挺圆,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李镇走在队伍中间,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
出了东衣郡的东门,上了官道。
官道是土路,路面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两边长着稀疏的野草。
行了约莫半日,便拐进了山路。
走到半途,前面传来号子声。
那是车把式们在喊。
领头的一声“嘿——”,后面几个跟着“哈——”,一唱一和,压着步子。
号子声在山谷里荡开,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混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那调子很老,很土,没有什么花哨的腔调,就是一声接一声地喊,喊得人心里踏实。
李镇听着那号子,觉得耳熟。
当年他在临字堂的时候,跟车队走过几趟货,也喊过这样的号子。
那时候他蹲在车尾,跟几个伙计扯着嗓子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喊完了,坐在车尾啃干粮,干粮是硬邦邦的饼子,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那时候觉得苦,如今想起来,倒也不觉得什么了。
反倒是独特的江湖记忆。
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庙。
那庙极小,只有一间屋子大小。
庙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庙里没有神像,只在正墙根下搁了一块石板,石板上摆着几碟供果。
新鲜的供果上还留着牙印,不知是什么野兽啃的。
车队在庙前停下。
邢叶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三炷香,在庙前的石炉里点着了。
他举着香,朝那间破庙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那语调带着一种很老的韵,像是从上一辈人嘴里传下来的。
帮众们也跟着下了车,一个个走到石炉前,有样学样地拜。
有的嘴里说着“山神老爷保佑,一路平安”,有的说着“野鬼莫缠,各走各路”。
有个年轻的帮众跪下去磕了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得砰的一声响。
他爬起来的时候,额头上红了一块,可他没在意,拍拍膝盖上的土,又去拜了三拜。
花二娘也下了车,扭着腰走到石炉前。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纸钱,呼啦一下撒了出去。
纸钱被山风卷着,打着旋儿飘进林子里。有的挂在了树枝上,有的落进了溪水里,有的贴在崖壁上,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走嘞——”花二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车队重新上路。
李镇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路边的那些东西。
老树上挂着红布条。
溪边的石头上画着看不懂的符。
崖壁根下堆着一些碎瓷烂瓦,是过路的人丢的。
这些东西他从前也见过。
只是那时候没留心。如今看过去,每一样都像在说话。
红布条是过路的人挂的,求平安。
石头上的符是道士画的,镇邪。
碎瓷烂瓦是有人在这里摔了碗,摔碗的意思是把祸事摔碎,留在路上,不带回家去。
这些都是老规矩。老辈人传下来的。
管不管用,没人说得清。
可走这条路的人,都照着做。
山路走了大半日。
日头偏西的时候,枯骨洞到了。
那洞子嵌在一面巨大的崖壁底下。
崖壁是青灰色的,上面长着稀疏的灌木和藤蔓,藤蔓从崖顶垂下来,挂到洞口上方,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洞口高约两丈,宽也不过丈许。
洞口的石壁被烟火熏得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有的符文旁边还刻着年月,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洞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车队在洞口停下。
邢叶下了马,走到李镇身边,压低声音:
“就是这里。它一般不出来。
可只要车队过洞,它就会拦。”
李镇看着那个洞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闭上眼,感知了一下洞里的气息。
那气息确实不弱,断江的道行,放在九州之地的野祟里算得上厉害。
可在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
它不动的,就那么盘着,可只要有人靠近,它就会醒。
他睁开眼,朝邢叶点了点头。
“过。”
车队开始进洞。
洞口窄,大车勉强能挤进去。
车把式们把火把点起来。
洞子里回音很大,车轮声、脚步声、骡子的响鼻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成一片。
李镇走在车队中间,脚步很轻。
他能感觉到洞子深处有一团沉甸甸的气息在蛰伏。
那气息在车队经过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可最终没有出来。
去谷梁郡的路走得很顺。
到了谷梁郡,太岁帮的人去装太岁肉。
李镇在客栈里歇了一晚。
客栈不大,就两间上房,一间给了李镇,一间给了邢叶。
花二娘跟几个帮众挤在通铺上。
第二天一早,车队重新出发。
三辆大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木箱,用厚布蒙得严严实实。
骡子负重,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
车把式们也不再喊号子,闷着头赶路。
鞭子偶尔甩一下,在空气里抽出一声脆响。
回程走到枯骨洞外时,天已经擦黑了。
洞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风从里面涌出来,比来时更冷,更腥。车把式们把火把点起来。火光映在洞壁上,那些符文明明灭灭,像在跳动。
李镇走到队伍最前面。
“我先进。”
他踏进洞口,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洞子深处,那团沉甸甸的气息猛地醒了。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人掀开,底下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洞壁开始震动,碎石簌簌往下掉。火把的火焰猛地一缩,几乎要灭。
那东西出来了。
便是丈宽大蛇祟。
李镇来了兴致,没用以往杀伐手段。
倒是用起了从前跑东衣江湖的法子。
“断江蛇祟听声。
吾乃镇仙李家,李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