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朝那只食仙蛏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城墙的残砖上。
那些砖在他脚下碎裂,粉末被风卷走。
他的眼眶里还有泪,可那泪已经不再往下落了。
他的脸上只剩一种极静的冷,冷得叫人骨头发寒。
东衣郡已经死了。
废墟从脚下铺到天边,残墙断壁歪斜插在地里,街道被碾成沟壑,沟壑里填满灰白粘液。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骨灰、木屑、碎布,卷起一股腥甜腐臭。
天穹低垂,云层压着地面,日光被灰白肉团遮住,只剩一层病态的暗红。
远处山脉断脊裸露,河流改道,湖泊干涸,大地遍布裂口,裂口深处有岩浆翻涌,有黑烟升腾。
整片天地都在食仙蛏的呼吸里颤抖。
食仙蛏盘在东衣郡的正中央。
它的身体大得无法形容。
那些灰白色的触手从郡城废墟中伸出来,有的搭在残破城楼上,有的探进坍塌街巷里,有的高高扬起,在空中缓缓摆动。
它的主体部分覆盖了大半个郡城,粘稠灰白肉体在废墟间蠕动,把砖石、木料、尸骨全都裹进去,消化掉,变成它身体的一部分。
每一根触手都粗过百年古树,每一寸肉体都压塌了地基,压碎了地脉。
它盘在那里,天被它遮去一半,地被它吞去一半,风到了它身前都要绕开,云到了它头顶都要散开。
李镇看着它。
他看见那些触手伸进过马寨子的废墟里,把最后半堵土墙碾成粉末。
看见那些触手扫过太岁帮的院子,把那些桌子凳子井沿全部吞进灰白色肉里。
看见那些触手卷过宁家酒楼,把楼板掀开,把那些纸人碾碎。
他看见老铲的烟锅被一条触手卷起来,在半空搅了两圈,吞了进去。
看见粗眉方那把断掉的柴刀插在一截木头里,连木头一起被吸进了食仙蛏的身体。
全没了。
东衣郡,盘州,过马寨子,哀牢山,太岁帮,兵字堂,所有他记得的人和地方,全被这只东西吃干净了。
食仙蛏的头部从灰白色肉团中探出来。
那张脸大得遮住半边天穹。
五官模糊,眼睛是两道横亘在面上的裂缝,裂缝中密密麻麻挤满暗红色眼珠。
那些眼珠在裂缝里转动,各不相同,朝上翻,朝下看,或是直勾勾盯着李镇。
它的嘴在眼睛下方,一张一合,嘴里涌出粘稠灰白液体,液体滴落在废墟上,把石头都融成了泥。
它在笑。
那张恐怖的脸上全是嘲弄。
它在看着李镇,视线从高空压下来,压得空气沉坠,压得地面开裂。
它已经修成了道胎。
道胎境修为,让它的每一寸身体都蕴含足以崩碎天地的力量。
一根触须,就快让整个九州世界崩坏。
天道规则在它面前薄如纸,它想撕就撕,想揉就揉。
它已经超脱了三界,不属于妖,不属于祟,也不属于仙。
它就是它自己,一种超越了所有分类的存在。
李镇站在它面前,身量渺小得可以忽略。
食仙蛏的嘴动了动,发出一种磕磕绊绊的声音。
它在说话。那声音从无数条触手的摩擦中挤出来,从那张巨嘴的缝隙里漏出来,沙哑,粘腻,断断续续。
“你……来……了……”
李镇抬起头,看着那张巨脸。
他眼角最后那滴泪滑了下来。
划过脸颊,挂在腮边,被风吹落。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钉进空气里。
“畜生。”
他的气息变了。
从地仙初期,一点一点往上攀升。
他的气血在翻涌,铁把式练出来的那副肉身在嘎吱作响。
他的头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翻飞。
他的眼睛亮了,暗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漫出来,把整双眼珠都染成了灼目的金。
“定叫你付出代价。”
食仙蛏的那些眼珠同时转了过来,齐刷刷盯着他。
它的嘴咧得更大了,那嘲弄的笑容扭曲成了一种别的东西。
它感觉到了。面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在暴涨,暴涨到连它都有些意外。
李镇出手了。
他一步踏下,脚下残砖碎成齑粉,方圆数十丈的地面同时下沉。
裂痕从他脚底朝四面八方蔓延,穿过街巷,穿过废墟,穿过城墙根基,一直裂到城外旷野。
他冲上去,身体撕开空气,身后拖出一道灼白气浪。
气浪翻滚,把两侧残楼掀飞,把碎石尘土卷上高空。
他一拳轰向食仙蛏头部。
那一拳带着他全部怒火,全部修为,全部铁把式肉身之力。
拳未至,前方空气已经被压成实质,空间凹陷,废墟残墙被吸向拳锋,又在触及之前碎裂成尘。
拳风炸开,空气被压缩成一片白色气浪,朝四面八方席卷。
废墟中残存墙壁全部倒塌,碎石和尘土被吹出几十丈远。
城外山岭摇晃,山石滚落,江河水面被气压压低,露出河床。
拳落食仙蛏头部。
轰的一声,天地剧震。
东衣郡废墟被掀开一层,地皮翻卷,岩层裸露。
食仙蛏的头偏了一下。
它的头骨上出现一个浅浅凹陷,灰白色表皮裂开几道缝。可那些缝隙在眨眼间合拢,恢复如初。
食仙蛏一条触手横扫过来。
那触手快得超过闪电,过处空间留下黑色裂痕,裂痕边缘涌出暗红火花。
李镇来不及躲,双臂交叠硬挡。
轰的一声,他被抽飞出去,整个人砸进城墙,把城墙砸穿一个洞。
城墙后方整片废墟被他的身体犁开,碎石飞溅,地面拖出一条数十丈长的深沟。
沟底岩石崩裂,热气蒸腾。
他从墙洞里爬出来时,嘴角已经见了血。
食仙蛏的触手没停。
一条接一条抽过来,每一条都带着道胎境全力。
触手抽在地面,地面裂开峡谷,岩浆从裂缝中涌上来。
触手抽在山脊,山脊断裂,半边山体滑落,砸进河流,河流改道。
触手抽在天空,云层被劈开,雷霆乱窜。
李镇左右闪避,上下翻飞,可那触手太多,太密。
一条抽中他的后背,他朝前扑出去,撞碎残楼,撞入地底。
一条卷住他的左腿,把他甩上半空,他的身体冲开云层,云层炸出一个巨大空洞。
一条拍在他的胸口,他砸进地里,砸出一个人形深坑,坑周地面隆起,形成环形土山。
他从坑里爬出来时,七窍都在渗血。
可他没有退。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巨物。食仙蛏的嘴又动了,那磕磕绊绊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弱……太弱了……”
李镇的手在抖。
他的骨头在响,内脏在移位,皮肉在撕裂。
他的地仙道行,在这只道胎境怪物面前,确实太弱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衰退,身躯在崩坏。
每承受一次打击,他的身体就离崩溃更近一步。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可他不能退。
他冲上去,一拳砸在一条触手根部。
拳力贯穿,触手炸开,灰白色碎块飞溅。
断口喷出灰白液体,液体落地,地面融化,化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食仙蛏的身体蠕动,更多触手从废墟中拔起,遮住天穹。
李镇踢断一根触手,触手断裂处再生出两条。
他轰碎一块灰白肉体,肉体内部涌出暗红光泽,眨眼填补。
食仙蛏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合拢,缠住他的手臂,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腰。李镇怒吼,气血燃烧,肌肉绷紧,硬生生挣断几根触手。
可下一瞬,更多触手压下。
他被拖进废墟,又被甩向高空,再被砸入大地。
东衣郡废墟被反复碾碎,地面下沉,形成巨大盆地。
远处山脉接连崩塌,碎石冲天,尘土遮住日光。盘州方向传来地鸣,哀牢山山脊断裂,雪与岩石一起滚落。
九州世界的天边泛起不祥暗红,云层被撕成碎片。
食仙蛏的主体在蠕动。
那些灰白色肉体覆盖大半个郡城,把砖石、木料、尸骨裹进去,消化,变成它身体一部分。
它一边压制李镇,一边吞食废墟。
它的道胎境修为在每一寸肉体中流动,力量崩碎天地。
李镇每一次反击都只能造成微小伤口,伤口眨眼愈合。
他的拳,他的腿,他的肉身,他的地仙道行,全部被压制。
食仙蛏的触手抽中他的肩,肩骨碎裂。
触手扫过他的胸,肋骨断裂。
触手拍中他的背,脊骨发出刺耳声响。
李镇口中喷血,血雾被风卷走。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住碎石,抬起头。
他的眼睛仍然亮着暗金光。
他闭上眼。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翻涌出很多面孔。
爷爷李长福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
邢叶在临字堂门口喊他搬货的样子。
花二娘端着酱肘子笑骂他的样子。
吴小葵摸着他脑袋说小傻瓜的样子。
红衣娘娘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哇哇大叫的样子。
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睁开眼,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魏长庚。”
他的声音在碑中空间里回荡。
灰白色的地面,暗色的天穹,那尊巨大的暗金色石碑静静矗立着。
魏长庚坐在碑座底下,黑袍铺在地上,化成一摊墨色。
他抬起眼皮。
“我听到了。”
李镇的声音从碑外传来,带着一种很平很静的东西。
“借你神通。”
魏长庚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碑座下站起来,黑袍无风自动,整个人身上那种懒散的气息收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那双寒泉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想好了?”
魏长庚看着他面前浮现的那些面孔。
那些面孔在碑中空间的虚空中一一闪过,又一一消散。
“我是你越级召唤的仙家。
我本体之境为大圣。
所谓大圣,便是仅次于大帝之下。
我若降下神通,便也不知会带来什么后果。
依你如今仅仅地仙的道行,恐怕会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的目光透过碑中空间,落在李镇身上。
李镇就站在食仙蛏面前,浑身是血,四肢崩裂,可他站得笔直。
魏长庚轻叹口气。
“你,想好了吗?”
李镇点头。
“想好了。
这畜生不死,九州不得安宁。”
魏长庚闭上眼。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曾经握过笔,曾经拿过剑,曾经在祭坛的石阶上被禁制斩断。
如今那只手在碑中空间里缓缓抬起,掌心朝上。
魏长庚睁开眼。
那双眼已经不是寒泉。
那是两轮暗红色的太阳,燃烧着,翻涌着,里面全是杀意。
“好。”
他一步踏出碑中空间。
大圣降世。
那一步踏下,天道规则彻底崩塌了。
九州世界的天穹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把整片天空劈成了两半。
裂缝中涌出暗红色的光,那光泼下来,洒在东衣郡的废墟上。
大地在颤抖,地面裂开无数道口子,岩浆从裂缝中涌上来。
远处的山脉在崩塌,河流改道,湖泊沸腾。
整个九州世界都在摇晃,一口即将碎裂的锅。
食仙蛏的身体僵住了。
它那些在废墟中翻搅的触手全部缩了回来,齐刷刷朝天空竖着。
它裂缝中的那些眼珠不再转动,全部死死盯着面前那个从暗红色光柱中走出来的人影。
李镇身后,一道判官身影,赫然矗立。
他便如天地间唯一存在。
如人间主宰。
法天象地。
李镇站在半空中,身躯寸寸崩碎,然后身后虚影越发凝实。
那黑袍猎猎,暗红色的光从执笔大圣体内涌出,淹没了半边天穹。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掌心朝下,对准食仙蛏的头部。
“你……不是……”
食仙蛏的嘴里挤出一个字。
那个字里全是恐惧。
它的道胎境修为在颤抖,它每一寸灰白色的肉体都在颤抖。
魏长庚没有给它说第二个字的机会。
他手掌往下一压。
那只手从半空中按下来,一座山从天上坠落。
掌心还未到,空气已经被压成了实质。
食仙蛏的头部猛地往下一沉,整个身体被那股压力按进了地面。
灰白色的肉块被压扁,触手一根根炸开,炸成漫天的灰白色碎屑。
食仙蛏在嘶吼。那声音从无数条触手中挤出来,凄厉,尖锐,震得整片废墟都在颤抖。
它的身体在挣扎,在膨胀,在试图挣开那只手的压制。
它的道胎境修为在全力运转,灰白色的肉体中涌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朝魏长庚的手掌顶上去。
可这又能如何呢?
所谓大圣,便是三千寰宇中,大帝之下至高存在。
千万寿元,大道亘古,于诸天留名者。
这便是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