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食仙蛏的嘴里挤出一个字。
那个字里全是恐惧。
它的道胎境修为在颤抖,它每一寸灰白色的肉体都在颤抖。
李镇没有给它说第二个字的机会。
他手掌往下一压。
那只手从半空中按下来,一座山从天上坠落。
掌心还未到,空气已经被压成了实质。
食仙蛏的头部猛地往下一沉,整个身体被那股压力按进了地面。
灰白色的肉块被压扁,触手一根根炸开,炸成漫天的灰白色碎屑。
食仙蛏在嘶吼。那声音从无数条触手中挤出来,凄厉,尖锐,震得整片废墟都在颤抖。
它的身体在挣扎,在膨胀,在试图挣开那只手的压制。
它的道胎境修为在全力运转,灰白色的肉体中涌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朝李镇的手掌顶上去。
李镇的手停住了。
食仙蛏的暗红色光顶在他的掌心,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整个九州世界的空间都在扭曲。
东衣郡的废墟被撕裂,地面被翻过来,露出底下的岩层。
远处的山脉被冲击波削平了山头,碎石飞上了天。
天空中的裂缝被两股力量撑得更大,裂缝边缘的云层被扯得粉碎。
李镇的身体在崩坏。
他的皮肤在龟裂,肌肉在撕裂,骨骼在嘎吱作响。
大圣的力量太过庞大,他的地仙之躯哪怕经过暗红光芒的重组,也依然承受不住。
他的七窍在流血,血被暗红色的光蒸腾成雾。
他的内脏在移位,在破裂,在重组。
可他没有倒。
他站在半空中,右手死死压住食仙蛏的反抗。
他的脑海中响起魏长庚的声音。
“不够。还要更多。”
碑中空间里,魏长庚双手结印,暗红色的光从他体内疯狂涌出。
打更仙的名讳亮起,镇伥仙的名讳亮起,白鹤仙的名讳亮起,饕晦的名讳亮起。
四道光芒汇入他的掌心,又灌入李镇的身体。
李镇仰天长啸,暗红色的光从他体内炸开,冲击波朝四面八方席卷。
东衣郡废墟被彻底夷平,盘州方向的山脉被削去山头,哀牢山的积雪被冲击波融化,雪水裹着碎石冲入河谷。
食仙蛏的暗红色光碎了。
李镇的手往下压了一寸。
那只手掌按在食仙蛏的头顶,暗红色的光从掌心倾泻而下,灌入食仙蛏的身体。
那灰白色的肉体被暗红色的光一寸寸侵蚀,一寸寸瓦解。
那些触手一根根断裂,一块块剥落。
食仙蛏在嘶吼,在挣扎,在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它的道胎境修为在全力运转,它的身体在疯狂再生,可再生的速度永远赶不上被暗红色光瓦解的速度。
李镇的手掌继续往下按。
他的身体在崩碎。
大圣的力量在体内奔涌,每一秒都在撕裂他的血肉。
他的左臂炸开,血肉飞溅,可暗红色的光瞬间填补,重组出新的手臂。
他的右腿碎裂,骨骼外露,可暗红色的光缠绕而上,重新塑形。
他的脊骨断裂,内脏移位,可魏长庚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稳住,继续压。
他继续往下压。
食仙蛏的头颅被按碎了。
灰白色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每一片都被暗红色的光包裹着,在半空中烧成灰烬。
食仙蛏的身体在崩塌,那些覆盖了大半个郡城的灰白色肉块一块接一块地萎缩、干枯、碎裂。
它的触手一根根掉在地上,化为一滩滩灰白色的泥。
它的主体部分从中央开始坍缩,一座山在崩塌。
食仙蛏在死。
它的嘶吼变成了哀鸣,哀鸣变成了呜咽,呜咽变成了寂静。
最后那一团灰白色的肉块被暗红色的光彻底吞没,烧成了灰,散进了风里。
东衣郡的废墟上,只剩下暗红色的光在流淌。
李镇从半空中落下来。
暗红色的光从体内消退,大圣的力量从体内撤走,顺着那道看不见的通道,回流到碑中空间。
他的身体在空中就开始碎裂,皮肤龟裂,血肉翻卷,骨骼外露。
他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坑周的地面被他的血染成暗红。
碑中空间里,魏长庚收回双手,黑袍上的暗红色光缓缓熄灭。
他站在碑座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坐回碑座底下,黑袍铺在地上,化成一摊墨色。他闭上眼。
李镇躺在浅坑里,浑身是血,四肢扭曲,皮肉翻卷。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有一分力,就会彻底碎开。
可他抬着头,看着天空。天空中的裂缝在缓缓合拢,暗红色的光在消散,云层重新聚拢,日光从缝隙中洒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畜生死了。”
魏长庚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很轻,很淡。
“死了。”
李镇点了点头。他的身体开始朝一边倒去。
暗红色的光从他心脉处泛起,护住了他最后一丝心脉。
李镇闭上了眼。
人间已是一片荒凉。
……
……
李镇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湖。
湖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子,每一根水草。
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光云影。
湖岸边生着不知名的花树,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颜色从白到粉,从粉到紫,深浅不一。
花瓣被风吹落,飘在湖面上,慢慢地荡开,又慢慢地聚拢。
远处的山峦叠着山峦,一层淡似一层,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融进了天光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他躺在湖边的草地上。
草很软,带着露水的凉意。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被什么东西托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又试着抬了抬胳膊,胳膊也能抬起来。
身上那些伤,那些断裂的骨头,那些翻卷的皮肉,全都不疼了。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看见湖心有一叶小舟。
舟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白发垂在肩后,长及腰际。
可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朗,皮肤干净得没有一丝纹路。
他手里握着一根鱼竿,鱼竿的线垂入水中,可那线头上没有饵,也没有钩,只是一根光秃秃的线。
李镇站起来,走到湖边。湖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凉丝丝的。
他看着那个白衣人,白衣人也偏过头来看他。
“你醒啦。”
白衣人说。声音很平,像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李镇站在水里,朝他拱了拱手。
“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衣人把鱼竿搁在舟沿上,转过身来,盘腿坐着。
他的手搁在膝头,指尖修长,指甲干净得像玉。
他看着李镇,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世间从不存在的一处无人打扰之地。”他说,
“平静,没有纷扰。”
李镇看了看四周。
湖面辽阔,花树连绵,山峦层叠,天光澄澈。
这片风景美得不真实,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连风的方向和温度都挑不出毛病。
可正因为太完美了,反而叫他心里发空。
他低下头,看着水底的石子。
那些石子圆润光滑,颜色各不相同,排列得错落有致,像有人精心摆放过。
“你无饵也能钓吗?”
李镇问。
白衣人歪了歪头,看着自己那根光秃秃的鱼竿。
“当然了。”
他说,
“你可以无饵钓鱼,我也可以无饵钓鱼。这是我们的共性。”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他趟着水走到岸边,在草地上坐下来。
草叶蹭着他的小腿,凉丝丝的。
他望着湖面,望着湖心那叶小舟,望着舟上那个白发白衣的年轻人。
“你是谁?”他问。
白衣人把鱼竿重新拾起来,握在手里。
那根线垂入水中,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
他没有看李镇,只是看着那些涟漪,看它们一圈一圈地荡远,又慢慢平复。
“我是谁并不重要。”
他说。
他把鱼竿轻轻一抬。那根没有饵、没有钩的线从水中提起来,线头上什么也没有。
可他的动作很认真,像真钓上了什么东西一样。他
把线收回舟中,又重新甩出去,扑通一声,线头落入水面,又漾开一圈涟漪。
“重要的是,”他偏过头来看着李镇,
“你现在得留在我这里。”
他把鱼竿搁在膝上,双手交叠。
“好好养伤。”
李镇坐在草地上,望着湖面。
风从湖心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
那些花瓣从树上落下来,有的落在他的肩头,有的落在他的膝上,有的飘进湖里,
被水波推着慢慢荡远。他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气。
“什么都没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安静的天地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衣人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一直以来拼死守护的东西。”他说,
“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在抖。
“东衣郡。太岁帮。
吴小葵。邢叶。花二娘。全都没了……
只是做了一场梦麻痹了自己。”
他的肩膀开始抖。
“我以几些身死的代价杀了食仙蛏。
可人都没了。
城也没了。
我连他们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只食仙蛏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它吃了多久,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东衣郡。”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白衣人坐在舟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的鱼竿搁在膝上,那根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
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几缕,贴在他面颊上。
他没有去拨,只是看着李镇。
“你不知道对手是谁。”
他重复了一遍。
李镇点了点头。
“我在白玉京遇到食仙蛏,差点被它吃掉。
我回到九州之地,食仙蛏的分裂体跟了过来。
我去了地球,食仙蛏又出现了。
现在东衣郡被它吃空了。
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盯着我。
我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一只还是很多只。”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打生打死,拼了命地修炼,我以为我变强了就能护住什么东西。
可我护住了什么?”
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含含糊糊的。
“什么都没护住。”
白衣人把鱼竿从膝上拿起来,轻轻一甩。
那根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回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到舟沿,又弹回去。
他做完这一套动作,把鱼竿搁好,双手搁在膝上。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他问。
李镇没有抬头。
“从前有个人,他有一块地。
地里种着庄稼,养着牲口,住着一家人。
他每天起早贪黑地侍弄那块地,浇水、施肥、除草、赶鸟。
一年一年地干,庄稼长得越来越好,牲口养得越来越肥,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后来有一天,来了一场大水。
水从山上冲下来,把整块地都淹了。
庄稼倒了,牲口冲走了,房子塌了。
那人站在水边,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经营了半辈子的地变成一片汪洋。
他站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
李镇的手指动了动。
“他后来怎么样了?”他问,声音还是闷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白衣人说,“然后他转过身,找了一块更高的地,重新开始。”
李镇抬起头来。
白衣人看着他,目光很平,像湖面一样平。
“他没有忘掉那块被淹的地。
他一辈子都记得。可他没有一直站在水边。
他找了新的地,重新种庄稼,重新养牲口,重新盖房子。
他活到了很老,有了新的家人,新的日子。”
李镇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不一样。”他说,“地淹了还能再找。人没了就没了。”
白衣人点了点头。
“是不一样。”他说,
“可你站在这里,你还在喘气。
你还有一双手,还有一身修为,还有一肚子的不甘心。
你要么站在水边一直站着,要么转身去找新的地。”
他顿了顿。
“你自己选。”
李镇沉默了。
他把目光从白衣人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湖面。
湖水还是那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