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沉默了。
他把目光从白衣人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湖面。
湖水还是那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
花瓣还在落,风还在吹,山峦还叠着山峦。
这片天地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坐在草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后背弓着。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
白衣人一直没有催他,只是坐在舟上,握着那根没有饵的鱼竿,偶尔提起来,偶尔甩出去。
天快黑的时候,李镇开口了。
“我要走的时候,能走吗?”
白衣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能走的时候,自然能走。”
李镇心想废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他趟着水走到湖边,站在白衣人的小舟旁边,低头看着他。
白衣人也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不过一丈的距离。
“你留我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李镇问。
白衣人把鱼竿从水里提起来,线头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把线绕在竿上,一圈一圈地绕紧。
绕完之后,他把鱼竿横搁在膝上,两只手搁在竿上。
“不为什么。”他说,
“你受了伤,需要养。我这里安静,没人打扰。你养好了,想走就走。”
李镇看着他。
“你认识我?”
白衣人摇了摇头。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帮我?”
白衣人歪了歪头,像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可以无饵钓鱼,我也可以无饵钓鱼。”他说,“这是我们的共性。”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走回岸上,重新在草地上坐下来。
风已经凉了,天边的暗紫色越来越深,第一批星星从山峦后面浮出来,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湖面上映着星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白衣人还坐在舟上,一动不动。
他的白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和那些落在水面的花瓣缠在一起。
李镇躺下来,把两只手枕在脑后。
他望着天,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看了很久,眼皮慢慢沉了。
在他快要合眼的时候,他听见白衣人的声音从湖心飘过来。
“睡吧。明天早上,鱼就上钩了。”
李镇闭上眼。
湖风拂过他的脸,带着水汽和花香。
他睡着了。
……
……
李镇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极长,极暗。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平原上,脚下是粘稠的浆液,没过了脚踝。
那浆液温热,带着一股腥气,每走一步都发出湿腻的声响。
他抬起头,天穹是灰的,低得几乎压着地面。远处有东西在动。
那些东西极大,极大,盘踞在地平线上,像一座一座的山。
食仙蛏。
不止一只。他数了数,十几只。
它们散落在平原各处,身体缓慢地蠕动着,触手伸向四面八方。
东衣郡在他身后。
他转过身去看,整座郡城已经被灰白色的肉块覆盖了。
城墙、街道、房屋,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片起伏的肉原。
那些肉块还在蔓延,像活的潮水,朝四面八方涌去。
远处的哀牢山被肉块吞了半截,过马寨子只剩下一截枣树的枯枝露在外面。
再远处,谷梁郡的方向,中州的方向,全都是一片灰白。
他站在灰白色的平原上,浆液没过了膝盖。
他想动,动不了。
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
那些食仙蛏缓缓转过身来,无数只竖瞳朝他看过来。
那些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成千上万张他的脸,扭曲着,变形着。
它们朝他爬过来,触手从四面八方伸来,缠住他的手臂,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脖子。
他挣不开。那些触手在收紧,把他往灰白色的肉块里拖。
浆液没过了他的腰,没过了他的胸口,没过了他的脖子。
他仰着头,嘴张着,灰白色的浆液灌进他的喉咙,堵住他的气管。
他喘不上气。他快死了。
他猛地睁开眼。
天色蔚蓝,湖水澄澈。
花瓣还在落,风还在吹。
他躺在望心湖边的草地上,两只手攥着草皮,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得嗓子发疼。
浑身都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他坐起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把呼吸一点点压下去。
湖心的小舟还在。
白衣人还坐在上面,鱼竿还握在手里。
那根没有饵的线垂入水中,在水面上漾着一圈一圈的细纹。
白衣人偏过头来看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
“醒了?”
他问。
李镇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草地上,把脸上的汗擦掉,又把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舟上的白衣人。
“你到底是谁?”
白衣人把鱼竿搁在膝上,转过身来盘腿坐着。
他的白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有几缕搭在肩头,和白衣的料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发哪里是衣。
“你可以叫我桃花仙。”
他说,
“也可以什么都不叫。我只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人。”
李镇盯着他。
“遗忘?”
“对。”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目光移向湖面,看着那些花瓣在水面上打转。
风从湖心吹来,凉凉的,带着水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最后那点闷痛压下去。
“时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桃花仙点了点头。
他把鱼竿横搁在膝上,两只手搁在竿上,十指交叠。
“时间其实不是长河。”
他说,
“它不是从过去流向现在,再流向未来。它是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
李镇皱起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你看见的那条河,只是你能看见的那一段。
你看不见的地方,水还在流。
可你看见的那一段,和你看不见的那些段,都是同一条河。
它们同时存在,没有先后。”
李镇听得云里雾里。他摇了摇头。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桃花仙歪了歪头。
“当然有关系。”他说,
“比如你的故土,已成废墟。
故人皆死。你觉得这件事是现在发生的,是刚刚发生的,是你亲眼看着它发生的。
可其实,这本就是注定要发生的。
如何也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镇的眼睛。
“因为这就是时间。”
李镇坐在草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脑子里翻涌着那些画面。东衣郡的废墟。
太岁帮空荡荡的院子。
宁家酒楼倒在地上的纸人。
吴小葵在他怀里散成烟的触感。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胸口,每想一次就扎一次。
“注定要发生。”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对。”
“所以不管我怎么做,他们都得死。”
桃花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镇,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光,像湖面上的倒影,看得见,摸不着。
李镇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从掌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你告诉我说,我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我可以再种新的田地,但人又不能死而复生,你又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注定的。他们的死是注定的。那座城的毁是注定的。
那我做什么都是白做。”
他的肩膀在抖。
“那我还不如就待在这里。等死算了。”
桃花仙没有说话。他坐在舟上,握着那根没有饵的鱼竿,安安静静地看着李镇。
风从湖心吹来,把花瓣吹到他膝上,他也不去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不是已经选择好了种新的地吗?”
李镇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脸上有泪痕,可那泪已经干了。
他看着桃花仙,嘴角扯了一下,是一个很苦的笑。
“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说,
“还种什么地?死了算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自暴自弃过。
活了这么久,也算顺了一回心性,像个小孩。
桃花仙偏了偏头。他把鱼竿从膝上拿起来,轻轻一甩。
那根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回水里,扑通一声,漾开一圈涟漪。
他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远,慢慢平复。
“你多大了?”
李镇忽然问。
桃花仙转过头来。
“什么?”
“你多大了。什么道行。”
李镇看着他,
“你这样子,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
可你说你被时间遗忘了,你说时间由你掌管。
我不信。你多大?”
桃花仙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鱼竿搁好,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湖面上。
“不记得了。”他说。
“不记得?”
“兴许是大帝多少转吧。
年岁更是记不清了。太久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李镇顿住了。他盯着桃花仙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你就骗我吧。”他说,
“全世界都笑我无能,偏偏我最好笑。”
桃花仙:“……”
李镇重新躺下来,把两只手枕在脑后。
他望着天,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
那些花瓣还在落,风还在吹,山峦还叠着山峦。他看了很久,眼皮慢慢沉了。
在他快要合眼的时候,他听见桃花仙的声音从湖心飘过来。
“其实,准确来说,时间由我所掌管。”
李镇的眼皮又睁开了。
“起码以前是。”
桃花仙的声音平平静静的,
“现在换了新的时间道大帝。
我不在其位了。
可时间大道,已经与我快要融合,就算如今已经被时间遗忘,但总还剩下些门道。”
他顿了顿。
“看你这么可怜。”
李镇坐起来。
他看见桃花仙从舟上站了起来。
白衣人立在舟头,白发垂在身后,手里握着那根鱼竿。
他把鱼竿举起来,那根没有饵的线从水中提起,线头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他把线在空中一甩,那线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那弧线不落回水里,而是悬在半空,亮了起来。
那道光极淡,淡得像晨雾里的第一缕光。
可那光一出现,整片望心湖都变了。
湖水从清变浊,从浊变暗,从暗变黑。
那些花瓣不再飘落,风不再吹,山峦不再叠着山峦。
天地间的一切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镇站起来,站在草地上,看着那道悬在半空的光弧。
桃花仙站在舟上,手里的鱼竿已经不见了。
他的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十指翻动,那道光弧便缓缓展开,越拉越长,越拉越宽,像一条河从虚空中生出来,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条河是透明的。
河里流淌着无数画面。李镇看见了东衣郡。
郡城还在,街上有人,铺子里有灯。他又看见了吴小葵。她站在兵字堂门口,穿着那身玄色劲装,手里攥着一卷账本,正在跟人说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清清楚楚,每一根睫毛都看得见。
李镇往前迈了一步。
桃花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动。”
李镇停住了。
那条河还在流淌。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去。东衣郡的街。宁家酒楼的招牌。太岁帮的院子。邢叶靠在门框上抽烟。花二娘端着盆从灶房出来。那些画面流淌得很快,可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李镇看着那些画面,眼眶又热了。
“这是时间。”
桃花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看见的这些,都在时间里。它们没有消失,只是你不在那一段了。”
李镇转过头来,看着桃花仙。
“你能带我回去?”
桃花仙摇了摇头。
“不能。”
李镇的表情僵住了。
“那这有什么用?”
桃花仙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能带你回去。”他说,
“可我能让你看见。”
他把手印一收,那条河便缓缓消散。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虚空。望心湖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湖水清了,花瓣落了,风吹起来了。桃花仙重新坐回舟上,手里又出现了那根鱼竿。
李镇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个白衣人,站了很久。
“看见了又有什么用?”他问。
桃花仙把鱼竿甩入水中,那根没有饵的线沉入湖面,漾开一圈涟漪。
他看着那些涟漪,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