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光线直直砸在墙面,映出方玉明蜷缩在铁椅上的影子。金属镣铐在他手腕勒出暗红印记,皮肤因长时间束缚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他每动一下,镣铐就发出“咔嗒”的轻响,像在叩问这间屋子的冰冷。干裂的嘴唇反复翕动,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疼:“那份规划图……在我办公室第三层抽屉的夹层里,垫着张蓝格子桌布,你们……你们得找到它。”
林江推开门时,消毒水的味道先一步涌进鼻腔。法医正半蹲在方玉明身边,手里的手电筒照向老人后颈——那片淤青紫黑交加,边缘泛着灰败的黄色,像深秋腐烂的枯叶贴在皮肤上。更触目的是他的左手,小指以诡异的角度向外歪着,指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发亮,明显是被人生生掰断的。“他们逼我在假文件上签字,”方玉明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抓住林江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说只要承认收了开发商三百万,就能保我孙子去英国留学……可那是假的!他们连我孙子学校门口的便利店都摸清了!”
证据室的金属货架泛着冷光,每一层都码着贴好标签的证物袋,空气里飘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林江将新找到的文件“啪”地拍在桌上,纸张碰撞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最上面是份泛黄的土地转让协议,纸边已经卷了毛,甲方签字处“新开发区管委会”的公章边缘模糊,油墨晕开成一团灰黑色,连字体都比正常公章粗了半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伪造的。“这是从开发商保险柜最底层搜出来的,藏在一堆旧合同里,”他用镊子夹起协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们把泄洪区的地,以工业用地三分之一的价格,卖给了自己人控股的空壳公司。”
“林队!查到了!”小张突然撞开房门,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手里的U盘在日光灯下闪着银光,他的额角还沾着汗,“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王总的远房侄子!名下还有三家建材厂,这些转账记录能连起来!”
投影幕布立刻被数据流占满,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户名在上面滚动,林江伸手按下暂停键,2019年3月17日的一笔五百万汇款格外刺眼——收款账户户主栏里,“李建国”三个字清晰可见,正是负责治淮工程审批的李副局长。“难怪去年治淮规划改了三次,泄洪区范围一缩再缩,”老陈站在幕布旁,指节敲了敲屏幕,“这钱,是买路钱。”
“还有这个。”老陈转身拎着个证物袋走进来,袋子里装着枚生锈的U盘,边缘还沾着点泥土和烟丝——这是昨天在城郊垃圾站旁找到的,当时它被塞在一个丢弃的烟盒里,烟盒上还留着半枚模糊的指纹。技术人员立刻插上U盘,投影幕布上跳出段视频,画面有些晃动,开发商的副总正对着镜头狞笑,嘴角的痣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动:“方玉明那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跟咱们对着干?等把他送进精神病院,整个开发区的地都是咱们的,到时候盖多少楼,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画面角落突然晃过一辆车,无牌黑色轿车的轮廓在昏暗里格外清晰,车尾灯处有块明显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撞过——林江猛地攥紧拳头,这和方玉明失踪前,监控里出现的那辆车一模一样。
“等等!”林江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猛地拉开抽屉翻找。文件散落一地,他终于从最底下抽出份对折的会议纪要,纸页上还留着方玉明的指纹。那是方玉明失踪前最后签署的文件,第17页边缘有行极浅的铅笔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趁人不注意时匆匆写的:“307室监听”。
“立刻去开发区管委会307室!带上技术组!”林江抓起对讲机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半小时后,管委会307室的墙壁被撬开,露出里面藏着的监听设备——黑色的机身还在发烫,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红光,像是刚停止工作不久。技术人员取下存储卡,插进电脑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录音里先是一阵电流声,接着传来方玉明的声音,还有人在暗处低声记录:“方玉明,今早7点20分进机关食堂,买了两个肉包、一碗粥,8点05分进办公室……”
“他们连方老孙子的上学路线都摸清楚了。”小张的声音发颤,手指划过录音时间轴——从半年前开始,每天都有这样的记录,甚至包括方玉明孙子在哪家辅导班上课,几点放学。
整理证据的工作持续到后半夜,证据室的灯亮了一整晚。林江将所有材料按时间线贴在墙上,像拼一幅血淋淋的拼图:2018年9月,开发商以“生态产业园”的名义拿下地块,环评报告上的签名是伪造的;2019年1月,治淮规划突然修改,泄洪区面积缩减了近一半,审批文件上有李副局长的签字;2019年5月,方玉明开始秘密调查,办公室抽屉里藏着他手写的疑点记录;最后是2020年3月12日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方玉明被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强行塞进那辆黑色轿车,他的右手还攥着半截被扯断的钢笔,笔尖在车门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划痕。
“还差最后一块。”林江盯着墙上的空缺处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一团——所有证据都指向开发商和李副局长,但最关键的账本还没找到,没有账本,就定不了他们偷税漏税、挪用公款的罪。
这时,证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法医拿着份验伤报告走进来,脸色凝重:“林队,方老胃里有张揉碎的纸,我们用技术手段复原了。”
展开的纸片边缘还带着水渍,上面只有潦草几个字,是方玉明的笔迹:“会计刘梅,她知道账本在哪。”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林江终于合上证据卷宗。三十七个档案袋在桌上堆成小山,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从“土地转让协议”到“监听录音”,再到“验伤报告”,整整齐齐。最上面的照片里,新开发区的奠基碑石用红色绸布裹着,碑石后面,泄洪区的界桩立在荒草里——两者直线距离不过三百米,镜头里的红与灰,像一道刺眼的伤口。
林江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发僵,拨通了市局的报警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嘟嘟”响着,在寂静的证据室里格外清晰,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又像是在叩问:这场迟到的正义,到底能不能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