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笑，没再坚持，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值班的医护人员似乎都在忙着处理爆炸和火灾的后续。
他们沿着消防楼梯向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通往天台的门虚掩着，锁早已坏了。
苏推开门，更猛烈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侧身让斯图加特先过。
莫斯科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远处克里姆林宫尖顶的红星在夜色中闪烁。
斯图加特径直走向护栏边，手扶在冰凉生锈的铁栏上，望着下方。
夜风毫无阻碍地吹拂着她，银色长发瞬间被扬起，在她身后肆意飘动。
苏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固执地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许久，斯图加特终于开口：“苏。”
“嗯。”
“你相信……有神明这一说法吗？”
苏一顿——他从来都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以前从不相信。”他顿了顿，开玩笑道，“不过在看到你飞在空中的那一刻……”
斯图加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起初，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她淡淡说着，“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光就出现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表达。“天堂、人间、地狱……用你们人类的神话书里的话来说……‘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她终于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他。“这个世界，远比你看到的、知道的要复杂得多。有些东西，确实存在。”
苏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不过，”他开了口，语气带着试探性的玩笑，“你到底是什么？天使？”
斯图加特笑了笑，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有点虚幻。“天使？”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闪过，血之书出现。书籍自动翻开，内页是流动的暗红色能量，上面浮动着难以辨认的符文。
与此同时，她的瞳孔颜色骤然改变——血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微微张开嘴，原本虎牙的位置也变为了更为尖锐的牙齿。
血族。或者说，吸血鬼。
苏叹了口气，坦然接受了这个“设定”。怪不得她几乎不吃饭，体温也低得可怕。
“血族。”她声音恢复冷淡，却少了疏离，“也就是你们人类喜欢称作吸血鬼的生物。”
她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龙族，血族，巫族，精灵，狼人……这是这个世界隐藏在水面之下，最庞大、力量也最强的五大种族。当然，还有其他一些数量相对较少、力量体系各异的族群，比如海妖、树人等等。”
苏听着，大脑飞速运转。这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里的名词，被斯图加特用如此确凿的语气说出来，让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那你在血族里面……”他斟酌着词语，“属于什么？普通的成员？还是……”
斯图加特耸了耸肩：“一个发号施令的人。”
“那……”苏问道，“什么人，或者说，什么力量……负责管理你们？约束你们？让你们不能随意暴露在人类面前？”
斯图加特转过头，看向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她淡淡开口，吐出两个字：“天使。”
苏愣住了。
天使？这个世界，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几分钟后，苏重新看向斯图加特。“斯图加特，这次袭击……‘bestia’这个组织，还有那个‘左手’，他们提到的‘仪式’、‘新世纪’……跟你有关，对吗？跟你们血族，或者更广的那个世界有关？”
斯图加特没有否认。“嗯。”
“他们想干什么？”
“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斯图加特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危险到可能会波及无数人，包括这座城市，甚至更远。”
“那你现在在做的事……”苏追问，“就是在阻止他们？这很危险，对吗？”
“是。”斯图加特回答得很干脆，“非常危险。所以我才说，告诉你一切，意味着你也被卷入其中。”
她停顿了一下：“或者，”她继续说，声音很轻，“选择留下，知道真相，面对危险，甚至可能……与我并肩。”
一丝期待——
苏没有立刻回答。
他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笑了笑。
危险？他当然知道。托特博士的死就是证明，甚至是卡梅隆的死……
但是……理智告诉他要远离，情感却早已做出了选择。
苏没有说话，而是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打火机是上次斯图加特送的。
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左手手臂受伤，只能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尝试点燃它。
他擦动打火轮，一下，两下……微弱的火星冒出，但在强劲的夜风面前立刻就被吹熄。
他侧过身试图用身体挡风，依旧徒劳。
试了几次，苏有些烦躁，正打算放弃。
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打火机。
是斯图加特。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距离很近。
斯图加特垂着眸子，没有看他。她用一只手拢成屏障挡在打火机上方，另一只手稳定地擦动了打火轮。
“咔嚓。”
这一次，橘黄色的火苗稳稳地窜起。
她将火苗凑近苏唇间的香烟。
苏怔住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
烟头亮起暗红的光点，烟草的辛辣气息涌入鼻腔。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斯图加特点燃了烟，却没有立刻将打火机还给他。她看着掌心里那跳跃的火苗，又看了看打火机侧面那道暗淡的红色纹路，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后拇指一按熄灭了火，将尚有余温的打火机轻轻放回苏的手心。
“不客气。”她把头偏向另一边不再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别别扭扭的意味。
苏握紧了还残留着她指尖一丝冰凉触感的打火机，将它收回口袋。他吸着烟，尼古丁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望着脚下劫后余生、灯火寥落的莫斯科城。
烟雾在风中迅速消散，如同许多未曾言明的话语和情绪。
苏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彻底改变了。他选择踏入了那片隐藏的、危险的黑暗水域，选择站在了斯图加特的身边。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但他没有后悔。
“那么……从头开始说吧，关于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