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僵住。他垂下眼,他死死盯着地面,过了足足十几秒,才像是从某种极深的梦魇中挣脱出来。
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今天去医院看小眼睛了,医生说,他永远站不起来了。
下半辈子……”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睛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覆着,像冰面下慢慢裂开的一道纹。
透着令人心惊的痛楚:“只能在床上躺着……”
这一瞬间,沈越好像又闻到了医院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像冰冷的潮水一样倒灌进他的脑海,将他淹没。
病房里,小眼睛陷在白色的床单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很清楚,自己没做错。
是小眼睛背叛了他,背弃了他们这些兄弟。
如果他不先下手为强,那将来这人很可能会和上辈子一样,害死唐宋,害死程东,害死他们这些兄弟。
理智上,这笔账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可是……
他还是难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十几年前,在村里,小眼睛跟在他和程东几人的屁股后面满山乱跑,摔破了膝盖,也只是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想起这人喊他“越哥”,喊程东“东子”……他想起他们才毕业的那一年,小眼睛为他挡过一刀,背上缝了十几针。
那是他的发小,他们都是一个村的,一起长大,更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兄弟。
而现在,这个人,再也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了?!!
江宁站在旁边,看着沈越垂在裤缝边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眼底那一抹几近崩塌的痛楚,心脏抽痛了一下。
虽然还不清楚沈越他们具体是怎么安排的,但大差不差,无非是借着其他人的手。
可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连他这个外人,乍一听这消息,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更不用说沈越、唐宋他们这些人了。
小眼睛背弃了他们,可也是沈越他们一起长大的兄弟……
江宁走上前,伸手覆上了沈越颤抖的手背。
沈越的手指一僵,像是被这温热的体温温暖到,然后缓缓地反握住了江宁的手指,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江宁的肩膀上。
江宁顺势抱住了他,现在的沈越,整个人绷得就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只要自己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彻底碎掉。
这时候的“别难过了”、“你做得对”、“不是你的错”……这些话好像都没有意义,任何言语都过于苍白无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陪着沈越,用沉默和体温传递着唯一的讯息——我在,我一直都在。
过了很久,久到沈越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久到那颤抖的手指终于不再那么用力地抓着他的衣服,江宁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柔:“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再多想了,有我在的。”
他顿了顿,手掌微微用力,按住沈越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江宁的目光直视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得认真而坚定:“把人隔离开,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
现在,我们还得把这一仗打完。至于以后,无论是什么,有我陪你一起。”
沈越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这双眼睛,里面没有距离,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和怜悯,就跟平日里一样。
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却又带着让他心颤的眷恋和笃定。
这一眼,稳稳地支撑着他。
从下午在医院病房里一直堵到现在,堵得他胸腔发痛的那口气,终于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人接住了。
他忽然用尽全力抱住了眼前的这个人,把头埋进江宁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温热的体温和气息。
在江宁这里,他可以脆弱,可以不那么强大,可以卸下那身沉重的铠甲,可以不是那个背负一切的领头大哥。
他只是沈越,一个会难过、也会受伤的普通人。
“我知道,小宁……”
这份难过同样牵扯了杨立春和沈文龙他们。
对门立夏那屋,沈文龙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立夏看着那个一贯冷硬的大哥,此刻正沉默地坐在椅子上,脊背微微塌着,他沉默了好几秒,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杨立春平齐。
“哥,这是他自己选了的路。”立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看着大哥布满血丝的眼睛,继续说道:“他有很多次回头的机会。
可以来找小叔,来找你,找东哥,宋哥。但他都没有。在他把宁哥和小叔的事往外送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
杨立春的嘴唇死死抿着,下颌绷得,眼眶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红,他很清楚,理智上比谁都明白,可胸口还是难受。
立夏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几分宽慰和心疼:“哥,因果是他自己造的。没要他的命,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你……别拿他的错,来折磨你自己。”
两个人安静地待着,屋里的灯亮堂堂的,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
第二天清晨,天色早就大亮。昨夜的阴霾仿佛被初升的朝阳尽数驱散,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院门被轻轻推开,沈越迈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大包还冒着热气的纸袋,里面装着刚出锅的肉饼、水煮蛋和豆浆。
整个人看起来和昨晚判若两人,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的脆弱和疲色被彻底封存,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将纸袋放在桌上。
床上的江宁还在沉沉地睡着,呼吸绵长均匀,几缕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透着毫无防备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