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睿从漫天的血色中骤然醒神,奔向床头,握住妻子的手,喉头哽咽:“安宁,安宁你坚持住!孩子马上就出来了,安宁…”
“我不行了,保孩子,”谢安宁轻轻摇头,看向夫君的眼神隐含不舍,“这是我们的孩子,日后…日后你续娶,也答应我,莫要亏待他…”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只要孩子活着,她就没有白熬这几个月。
崔明睿双眸通红,迟迟做不下决定。
去母留子,太惨烈。
但现在这个情况,大的明显是保不住了,小的还能试试。
两个产婆面色急切,却也不敢催促。
郑氏看向陈太医,“陈老,您还有法子吗?”
陈太医重重叹气,正待说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屋内一角。
那里立着随崔令窈进来的陈敏柔。
她不好掺合别人家的家务事,便在角落尽量缩小存在感,陈太医见到她,摇头的动作一顿。
郑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陈老?”
陈太医迟疑道:“世子夫人重伤未愈,以她的身体想平安生产可以说绝无可能,不过…”
“不过什么?”
关心则乱,郑氏已经敏锐察觉出不对止了声,床榻上抱着妻子的崔明睿闻言却急切道:“还有什么法子,您只管说!”
“这…那老夫就直说了吧,”
陈太医不再迟疑,开口道:“老夫从医几十载,只见过一次,如世子夫人这种,死脉已现却能逆转生机的情况。”
话落,崔令窈眼皮一跳。
崔明睿也反应了过来,他神色僵滞,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他何尝没想过。
这样生死人肉白骨的神丹,早就在京城世族口中传的神乎其神。
就连陛下都求之不得。
崔令窈当初掏出一粒救下陈敏柔时,就已经说过,仅此一粒。
即便所有人都不信,但有谢晋白在,也不得不信。
就算是陛下,从去年冬便开始缠绵病榻,懒理朝政,不也没有神丹来救治吗?
这样的前提下,就算崔令窈手里真的还有丹药,谢安宁也受之不起。
皇帝在宽仁,他的命也绝非一妇人可比。
室内空气僵滞了一瞬。
郑氏最先反应过来,忙道:“神丹是小女偶然得之,天下只有一粒,当时抱着死马当作活马的想法,才轻易舍了出去,如今再没有第二粒了。”
这是一直以来对外的说词。
就连谢晋白打发他父皇,也是怎么说的。
就是借陈太医一个胆子,也不敢质疑此事。
闻言,他忙摆手:“老夫并无此意,那样的神丹妙药有一粒已是天赐,怎敢奢求其他。”
“那您是什么意思?”崔明睿握紧妻子的手,急道:“事态紧急,您到底有什么法子还请直说。”
确实紧急。
谢安宁眼看着又要厥过去,半点力气也无了。
“这…哎!那老夫就直说了!”
陈太医一跺脚,看向角落的陈敏柔:“老夫之见,那粒百病丹乃举世仅见的仙丹,效用惊人,即便是残留药效只怕也抵得过无数猛药。”
当日陈敏柔垂危之际,几位太医都在现场。
他们一个个都摸了陈敏柔的脉,也都束手无策,认定她必死无疑。
结果崔令窈送来了百病丹,他们又亲眼目睹了这里丹药的奇效。
可以说是逆转生死都不为过。
几乎是转瞬间就转危为安,灰白的死气顿消,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恢复了精气神。
都是医者,他们当然知道能有如此疗效,说明这粒丹药的效用远不止于此。
陈敏柔的身体,消耗不了这样的宝药。
多半会有剩余药效残留于体内,慢慢她的调理体质,延年益寿。
如今虽过了大半年之久,但陈敏柔这具养尊处优的身子,又能消耗多少药力?
是以…陈太医的用意是?
崔令窈心头一惊,正要说话。
你还不待她开口,陈敏柔先一步动了。
她几步走过来,道:“需要我做什么?”
陈太医没再迟疑,干净果断道:“鲜血乃人之精华,若夫人愿意……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愿意什么?
崔令窈面色一变,“荒唐!”
这算什么法子?
郑氏也惊疑不定,陈敏柔跟赵仕杰和离的消息瞒的死死的,没几个人知道。
堂堂国公府世子夫人,凭什么要放血相帮?
他们就算豁出这张脸相求,也过于强人所难了些。
陈敏柔看向床榻上,腹部高耸,面如金纸的谢安宁。
状况当日的她何其相似。
但谢安宁只会比她更惨。
至少她临盆之际,家族安好。
也至少,她虽体弱,但并不曾坠马受伤,怀胎足月,才瓜熟蒂落。
即便如此,她还是险些油尽灯枯而死。
是得了崔令窈的丹药,才得以续命。
如今,躺在床上的是她的长嫂。
是她兄长的妻子,腹中还有她兄长唯一的子嗣。
救命神丹再难得,便只剩她这个服用了神丹人恰好在场。
陈敏柔眉头微蹙,问:“这法子您有几分把握?”
“勉力一试罢了,”陈太医抚须叹道:“如侯夫人所说,死马当作活马。”
若有用,便是惊喜。
无用,最差也不过是个死。
唯一损失的,就是陈敏柔放的鲜血。
“……”崔令窈欲言又止。
若是她自己,放了也就放了。
但…
即便是至交好友,也没有理所应当的要求别人献血的道理。
像知道她的为难,陈敏柔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向她,也没问她的意见,听了陈太医的话,思索不过两息,便道:“既如此,便试试吧。”
碰上了。
她若不救人,说不过去。
遑论服下百病丹后,她身康体健,精力十足,流点血碍不着什么事。
随着陈敏柔点头,产房开始忙碌起来。
谢安宁的贴身婢女听见自家主子还有救,神色大喜,忙听从吩咐拿了个干净的茶杯来。
崔明睿也连声致谢。
剪子是现成的,陈敏柔从未自残过。
她握着剪刀对着手腕比划了几下,不知该如何下手,抬眸看向陈太医,问:“要取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