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涨潮落,忘川的滔天洪水终于退了回去,忆柯阵石落下的时候,叛乱的鬼魂遭到镇压甚至是惩戒,未曾陨落的仙人纷纷被赶出幽界,纵然满地狼藉,轮回道,还是护住了。
竖亥走在忘川边,背上背着萦芑,她本身灵力微弱,现在消耗甚多,身体渐渐透明。
直到现在竖亥才知道,萦芑和他们不一样,她不是孤儿也不是人,她就是普普通通的鬼魂,执念太强,不愿投胎的鬼魂。
迷迷蒙蒙间,萦芑说:“我想回家。”
竖亥:“好,我带你回家。”
萦芑被安置在琉璃宫殿中,这里阴气重,须弥多,魂魄在此处养个几百年,萦芑就能恢复如初。
萦芑拉住他,问:“你要去哪儿?”
竖亥想了想:“去人间。”他顿了顿,又说:“求圆满。”
萦芑不甚明显的点了点头,抓住他的手滑落下去,彻底昏睡过去。
竖亥怔怔地看着她,引来些许阴气入她体内,保她魂魄不散,收拾好一切后,才转身离开。
酆都中,芒澧盘腿坐在那群小鬼面前,面目凶煞,那些小鬼后退三尺,乖乖的排着队,自己把剩下的孟婆汤喝了,争前恐后的去投胎。
弯刀插入地底,竖在身侧,芒澧握着刀柄,吐出一口浊气,不放心的闭上眼睛。
他就守在这,哪儿也不去,就看厉鬼如何造次!
谛听站在风中,眼睁睁看着执渊想起一切,看着他,拼命的在忘川中寻找轮回道,又看着他,跌跌绊绊的跳下去。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主人醒来后会不会怪他,可他只想救人。
不远处,念念躲在竹筐里,睁大眼睛看见外面世界的狼藉,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只是小憩了一会儿,她的家,就被毁了。
谛听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我们去人间,找主人,好不好?”
“好!”
这一找,就是三百八十年。
直到沐家姑娘出生,谛听念念形影不离,尽心尽力照顾这具孱弱的身体,主人去哪儿,他们便去哪儿,唯命是从。
那日之后,谛听四处打探,却不知执渊下落。
人间那么大,一个是残魂息壤,一个带着姑娘,兜兜转转,竟从未遇到过。
直到煌筌竹苑,重逢不相识。
银虫落在忆柯的指尖,她不知道,其实除了这小玩意儿,执渊更想送她的,是那张琴。
他赶得急,江南宅子里,才做好的琴跌落地上,琴弦断裂无人知,许多年后,就连木头也腐烂了,蚕丝埋藏沙土,宅子换了新主,好似这个世间,从未出现这样一把琴。
尘埃浮动,琴丝裂,大梦空,不许相知。
执渊这样想着,眼角滑落一行泪,双耳像灌了水般,闷闷沉沉的听不清,他缓了缓,调整呼吸,这次声音清晰了些:“你醒了!”
执渊蹙起眉头,全身上下疼得厉害,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尝试着动了动,可拼尽全力,能动的也只是指关节,尽管闭着眼睛,他也能听出那人吵吵闹闹的声音,是曌岚。
曌岚照看执渊,心想这人躺了几天,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现在终于有了点反应,高兴极了:“竖亥,竖亥——”
“快来快来,他动了,他动了,刚才还哭了!”
执渊:“……”
“别那么大惊小怪,这可是弑神反噬,不可能醒那么快……”竖亥端着药,看见执渊的瞬间,立刻把剩下的话吞回去,他急匆匆走到榻边,一边为执渊把脉,一边不服气的小声嘀咕:“还真醒了。”
执渊昏睡了许久,突然间睁开眼还有些不适应,过了好半天才看清楚东西,沙哑着嗓子问:“这是哪儿?”
曌岚回答得很快:“这是幽界。”
“威胁解除,我们几个,前前后后苏醒大半,幽界可能感知到,自动打开让我们回来了。”
“我看你倒在林子里,便把你带回了家,顺便叫竖亥过来看看。”
“怎么伤得那么重?师……”
这两个字还没有出来,就被竖亥按着肩膀,他和曌岚对视上,皱着眉摇了摇头。
曌岚把剩下的话吞下去:“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念念。”她顿了顿:“还有谛听。”
转生珠护住念念一命,她已经醒了,斜靠在床上望着窗外,整个人精神不济,显得有些呆。
从这里,可以看见忘川水,那是小时候萦芑抱着她睡觉的地方,是她嬉戏玩乐的家。
她怔怔的看了半晌,才低下头,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手中的“转生珠”,它只是结三世重中的一个投影,并不是真正的珠子,自然也没有转生之能。
可当她弑神的时候,这颗珠子,是正儿八经的保下了她的性命。
为什么呢?
她泪眼模糊,心里清楚,能抵挡普通伤害的是灵力,可是能挡下弑神反噬的,只能是另外一条命。
念念脑子一片空白,她恍然回到了清熙山,站在谛听面前。
“冬日没有桂花,但我还是想吃桂花糕。”
“清熙山上有桂花树,我用灵气滋养着,不日就将开花,等你回来就能吃上了。”
“哎等等。”
“怎么了?”
“这东西我研究过,里面蕴含了……灵力,可以救命的,你带着它。”
原来,走之前,谛听特地把转生珠给她,是早就做了打算。
他可能,已经看过了珠子里面的内容。
所以在转生珠里面,压上了自己的命。
在念念下定决心,进入幻境,了解真相的时候,谛听就已经用自己本源,默默护着她。
如果她真的遭逢变故,受到了难以回转的伤害,这枚珠子,将会是她的生机。
说好守护她的。
他真的做到了。
眼眶止不住的疼,她又想哭了,她已经哭了很多很多次……
曌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念念擦了擦脸,转过身,叫道:“曌岚姑姑。”
曌岚本来转身欲走,此情此景,她留在这也是无用,不如让大家都静一静,很多事情,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谁知念念叫住了她。
曌岚只好坐在床边,紧紧拉着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见念念问:“梓澈叔叔,还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