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带着妹妹去冒险的?
执渊站在摆渡船上,再次看了眼执栾,随后转过身,向忘川深处驶去。
竖亥一边安抚萦芑,一边落下阵石想要困住执渊,执渊骂了句什么,细如丝不遗余力把石头击碎,他冷冷地盯着竖亥。
面对执渊的眼神,竖亥觉得不可理喻,三言两语把话说完:“师父她给自己留了退路!”
“若水,她炼制了很多份。”
炼制若水确实需要非人之血肉,但其实用量不大,“沐家姑娘”这具身躯,可以炼制数十份。
“在离开浔阳的时候,师父曾找过我,告诉我,要是真有这么一天,请让我转告你——”
“她和弥妄海同根生,继承盘古开天之灵力,便不老不死,即便她困于泥沼、神散须弥,过了千年百年,她也能重新聚集,再回人间。”
“她说,余下的息壤在你那,若水在我这,她会以息壤之身,和你重逢。”
执渊依旧盯着竖亥,不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似乎在确定,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在骗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萦芑竖亥,以及匆匆赶来的曌岚都不敢动,就等着执渊的反应。
那人垂下眸子,他身形修长,风吹满袖,有些空空荡荡,这样看,只觉得有些悲伤,又带着几分欣慰。
他的目光落在极光之外,无常镇的方向,摆渡船没停,向前驶去:“要是芒澧醒了,你们替我道个别,他脾气大,多劝着点。”
竖亥彻底没招了:“你……”
执渊呢喃:“千年百年,这太久了……”
都说他生于犹月族,长于繁华灯市,在二十来岁那年,得遇心上人,是千万人中最幸运的存在。
可哪有这种幸运的?
一见钟情,再见诀别。
转身回看,繁华不复,他连“尽孝”都没做到。
老天给了他一颗糖,这颗糖的背后,是无数的刀,一把一把捅进他的心脏,又抽出来,伤口还在流脓出血,却又猝不及防的,再来一刀。
他忘了三次,在天上人间寻寻觅觅,每一次回溯,都带着过往的痛。
他就这样痛了三次,好不容易想起一切,却又找不到当初的人,他如何能等?
莫说是千年百年,便是一天他也等不及,弥妄海须弥横行,而她喜欢人间欢闹,怕黑。
摆渡船陡然加速,竖亥的声音混着悲鸣,问:“要是命途如此,这千百年注定没有解法,你当如何?”
执渊没有回头:“那就留在那。”
留在轮回道之下,在弥妄海中,陪着她。
曌岚脑仁子疼,执渊意已决,现在做什么都是无用的。
“疯子……真的是疯子。”
轮回道之下的弥妄海,执渊曾在若木幻境中见过,也知道该怎么走,可是幻境和现实毕竟不同,须弥浓稠之地,鬼神共泣。
忆柯诞生于此,和它相依相存,自然不受影响,除了她,任何生灵进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对外,须弥腐蚀肉体,引发瘟疫;对内,须弥蛊惑心智,许多小鬼死后作祟扰人,是被须弥遮蔽了本性,让它们变得嗜杀可怖,不分善恶。
须弥是利器,忆柯可以控制它让魂魄留存于世,执渊寻找的“食物”也是它,可利器若无法掌握,就会反过来害人无数。
执渊本就虚弱,是以这条轮回路,他走得尤为艰难。
漫无边际的黑暗,不见来路,不知归途,没有声音,毫无变化,在这里走久了,可能都会忘记,忘记自己还活着。
执渊拖着满身是伤的身躯,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在这里,时间和空间的观念都会丧失,无数因果丝交错缠绕着,他可能就此迷失本心,永远被困在此处。
可他不能被困在这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虚空之中,不知从何处传来琴音。
琴音……
琥珀色的眸子明亮起来,脚下的须弥变成了青石板路,一盏灯是指引,那成千上百盏灯,就是震撼了。
整片天地都绚烂起来,街上人来人往,小摊贩吆喝着卖荷包簪子,虹桥从半空横穿而过,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喷出似曾相识的火,烈火背后,是那不经意间的一眼,是闯入灯市忘不掉的红。
执渊没有任何犹豫,他落入人群,在那人转身归去的前一刻,拉住对方的衣袖。
她转过来,满脸疑问:“我们认识吗?”
执渊也愣住了,是啊,他为什么要拉住她,他们……认识吗?
他愣了愣,连忙收回手,长揖行礼:“抱歉姑娘,实在冒犯,只是,只是看姑娘有些熟悉,应该是认识的。”
忆柯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呵斥:“登徒子,流氓啊?!”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登徒子,我乃灯市执家三公子……”
话没说完,就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以执洬为主的“兄弟团”搅乱了:“小渊,你出息了,大哥和娘叫你快些成婚,转眼就找了这么好看的弟妹,怪不得看不上前几个相亲的呢。”
执渊:“……”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忆柯看见这一幕,来了兴趣,初入灯市不知事的她,弯下腰,双眼亮晶晶的,目光从下往上看执渊,在周围惊愕的目光中,十分真诚地说:“是啊,找了个那么好看的未婚妻,你说呢,小流氓?”
众目睽睽,执渊脸都涨红了,谁是未婚妻,谁是小流氓?
执洬扶着青霄笑得直不起身来,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定了,也算解决大哥还有娘的心头大患哈哈哈……”
“记得生十个八个孩子啊,我看咱们的娘,老闲了,绝对喜欢小孩子。”
随着执洬大笑声远去,执渊站在拂花台屋檐上,屏风后花移影动,身后传来忆柯戏谑声:“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悄咪咪的,你属猫啊?”
执渊深吸一口气,压下想骂人的念头,却抵不过手痒,撩起一捧水就朝着忆柯泼过去。
忆柯侧身让开,眉眼带上笑意,捏水成雪球,用力向执渊砸。
白净的袍子染上水渍,执渊有样学样,明明是盛夏,他直接让整个拂花台都落满了雪,两人就像三岁小儿,在院子里一闹就是半天。
几个雪球同时滚来,执渊侧身,再抬眸时,已经置身人间小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