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两人对视刹那,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啸。
宽大僧袍无风自动,澎湃气劲将射到面前的箭矢尽数震开。
下一刻,他们竟从马队中疾掠而出,一左一右,拳掌齐发,直取常遇春要害。
先制住头领,战局便能稳住。
以他二人压阵,等乌勒吉整顿好队形,这些埋伏者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拳掌即将触及目标衣襟的瞬间,头顶却骤然压下两股浑厚掌力。
若执意向前,自己的背心便要完全暴露。
红衣僧人心中暗骂,只得猛提真气,使出千斤坠的功夫硬生生刹住去势。
身形在半空急转,袍袖翻飞间已落回地面。
他们立刻抬头。
只见古树高处的细枝上,竟立着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
那枝条细得可怜,他却站得稳稳当当,此刻正垂着眼,似笑非笑地望下来。
树梢离地足有三四丈。
隔这样远,劈空掌力竟还能逼得他们不得不回防——两名僧人心中一凛,明白这年轻人的内力已臻化境,当世罕见。
“好掌力。”
左侧的僧人扬声赞道,脑中飞快闪过江湖上各路年轻高手的名号,试图找出对方的来历。
宋青书也好,陈友谅也罢,那些中原名门里叫得上号的年轻人,没有一个能对得上眼前这锦衣公子的形貌。
莫非……是哪个隐 ** 派暗中栽培的继承人?
两个红衣僧人横挡在前,与那公子无声对峙的间隙,常遇春已带人从侧翼掠过,直扑向乌勒吉率领的骑兵队。
方才被滚木砸得阵脚大乱的骑兵还未来得及整队,明教众人便如尖刀般楔入其中,顿时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乌勒吉武功不弱,可常遇春又岂是易与之辈?
那双天生握得住重兵器的手,早已锁定了金光闪闪的盔甲。
乌勒吉失了先手,又被近身缠住,惯用的流星锤施展不开,只得勉强招架,不过七八回合便左支右绌。
他心头焦躁,知道若不呼救,今日恐怕难以脱身。
奋力荡开常遇春劈来的一刀,乌勒吉趁机扭头望向两名番僧的方向——
早在城中时,他便见识过那两人的本事,否则也不会特意请来助阵。
按他想,此刻那二人应当已解决了对手才对。
可这一眼看去,乌勒吉整个人如坠冰窟,已到喉间的呼喊硬生生卡住,再吐不出半个字。
树梢上那道身影轻轻落下,衣袖拂动,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
两个红衣僧人盯着他落地时的姿态,嘴角发苦。
退不得。
若让这人闯入身后的战团,乌勒吉和那些骑兵绝撑不过片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一人探爪扣向咽喉,另一人挥刀扫向膝弯。
师出同门的配合早已融入骨血,这一上一下的夹击快如闪电,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隙。
过去不知有多少高手败在这合击之下。
他们几乎已经看见对方踉跄后退的模样——
可下一瞬,探出的虎爪抓了个空。
那公子不知何时已侧身半步,刀锋贴着他衣角掠过,连布料都未沾到。
他甚至还笑了笑。
然后伸出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使虎爪的僧人腕脉轻轻一敲。
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可那僧人却像被铁锤砸中,整条手臂骤然酸麻,攻势顿时溃散。
另一人的戒刀刚要变招,眼前忽然一花,手腕已被三根手指搭住。
轻轻一扭。
喀。
骨头错位的脆响被战场上的喊杀声淹没,戒刀脱手落下, ** 泥土里。
两个僧人踉跄后退,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他们终于看清了对方眼睛里的神色——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近乎倦怠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了挡路的枝叶。
两个番僧一左一右扑来,爪风与刀光几乎封住了所有退路。
慕容白却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嘴角那抹弧度依旧挂着。
他背上那柄剑,安静地缚在原处,连剑鞘都未响一声。
额前的发丝被劲风带得向后掠去时,他才动了。
只是抬了右脚。
执刀的那个便飞了出去,比来时更快。
人摔在地上,戒刀已断成两截,胸口陷下一个深坑,能看见骨头的影子。
他躺在那儿,气息渐渐弱了,眼看是活不成了。
另一人也没能逃开。
慕容白同一瞬间抬了手,掌心柔劲一引,便将探来的虎爪拨到一旁,随即两指并拢,轻轻点向对方眉间。
内力微微一吐。
那番僧便僵住了,而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走好。”
乌勒吉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不过几个呼吸,两个功夫比他更硬的同伴,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性命。
那年轻人究竟是谁?他心头一震,手上的招式不由得慢了半分。
常遇春岂会错过这空隙?刀光立刻追了上来。
等乌勒吉再凝神,刀刃已到眼前。
他只来得及将身子勉强偏开几寸,可那刀还是斩落下来,从他前胸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
远处,慕容白静静看着,知道胜负已分。
乌勒吉逃不掉了。
果然,常遇春紧跟着又是两刀劈下,最后一刀掠过脖颈,结束了这场厮杀。
……
随着两名红衣番僧与乌勒吉接连毙命,剩余那些骑兵早已乱了阵脚。
腾出手的常遇春与其余明教弟兄并肩而上,刀起刀落,很快便将残敌清理干净。
慕容白没有再上前。
他只是站在原处望着,等常遇春为今日这场埋伏收尾。
这一战,明教众人虽有几个带了伤,却无一丧命。
而对方十几人,已全数留在了这里。
活下来的汉子们彼此相视,脸上都透出掩不住的快意。
慕容白也微微笑了起来。
见常遇春提着刀朝自己走来,他抬起手,竖起拇指。
“常大哥,漂亮。”
常遇春的手掌在空中摆了好几下。
他说,要是没有慕容白出手,今天这场厮杀绝不会如此顺利。
周围的那些汉子也跟着点头,目光都落在慕容白身上。
“乌勒吉是你们拼了性命才拿下的,”
慕容白笑了笑,“我只是恰好路过,伸了把手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调侃:“就算你们把功劳记在我头上,难道我还能去你们教中领赏不成?”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有人觉得他说得实在,可常遇春心里清楚——慕容白与教中几位高层,恐怕早有渊源。
林间的风渐渐凉了。
常遇春正要招呼众人动身,一旁姓杜的汉子却忽然低呼了一声。
他盯着地上那具番僧的尸首,眉头越皱越紧。
“是他们……”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慕容白往前走了半步:“杜大哥认得这两人?”
杜姓汉子先点了点头,又瞥了常遇春一眼:“先离开这儿。
路上再说。”
马蹄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多时晨后,小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乌勒吉的死讯传开之后,追兵很快就会来。
但明教在江南经营多年,自然有藏身的法子。
接应的人早已等在镇里。
常遇春带着众人穿过窄巷,没有惊动任何住户。
眼下要做的,只有等。
等风声过去,等伤口愈合。
杜姓汉子肩上那一刀很深。
常遇春备着的金疮药只是寻常之物,慕容白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
那是昆仑派的秘药。
接过药瓶时,杜姓汉子抬眼看向慕容白,目光里混着感激与钦佩。
慕容白没说什么,只对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出了屋子。
走廊上的风带着凉意,慕容白忽然记起杜头领提起那两个番僧时言语里的慎重。
他望着檐角滴落的残雨,对自己如今在江湖中的位置,有了更清晰的掂量。
伏虎双煞——那对师兄弟在皖北成名已久。
他们联手毙敌的传闻,慕容白不是没有听过。
据说天鹰教一位以拳脚闻名的分舵主,便是折在那两人诡异的合击之术下。
那套功夫讲究呼应变幻,寻常高手遇上,往往还未摸清门路就已丢了性命。
可那天夜里,慕容白甚至没让剑出鞘。
他只抬了两次手。
第一次截断了左侧那人劈来的掌风,第二次指尖点中了右侧那人的喉骨。
两声闷响几乎叠在一处,两个身影便再没站起来。
不是他们的功夫失了水准。
多年磨合的默契仍在,招式间的衔接依旧刁钻。
只是慕容白的内劲早已越过某个界限,指尖所携的力道,快得让他们连变招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选错了人罢了。
他摇摇头,将昨夜的血腥气从思绪里驱散。
常遇春还在屋里照看受伤的明教同伴,一时抽不开身。
慕容白过去打了声招呼,只说想去镇上走走,便独自出了那处临时落脚的小院。
镇子不大,从东头到西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他先寻了间裁缝铺,丢下几锭银子订做一套讲究的外袍;随后拐进最热闹的那间酒楼,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样热菜——胃里空得太久,得先填些东西进去。
官府的动静来得比预想更快。
次日清晨,镇口木牌上就糊了崭新的海捕文书,一队披甲骑兵也在同时开进了镇子。
乌勒吉毕竟不是寻常小吏。
他的死,等于在朝廷脸上明晃晃抽了一记。
杭州城里的那位太守若还想保住官帽,便只能把声势造足,做出全力缉凶的姿态。
可那夜林边没有留下活口。
官府手里半点线索也无,却又必须交出几个“凶徒”
来。
于是文书画像上便多了五张面孔:或横肉丛生,或颧骨高耸,居中那个更是只剩一只独眼——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些该悬首示众的匪类。
镇口那张贴了五张画像的布告前,两个男人沉默地站着。
风把纸角吹得哗啦作响,上面“赏银千两”
几个字墨迹犹新。
慕容白移开视线,常遇春的嘴角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围挤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只能把脸转向别处,肩膀却微微抖了起来。
藏身的第七天,镇外官道上的马蹄声稀疏了许多。
慕容白收拾着行囊,盘算着去蝴蝶谷的路。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带进一股凉气。
常遇春的额上覆着薄汗,话音又急又低:“闻旗使要路过这儿,你想不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