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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不掩饰地讽刺道:“所以陛下,只是听说了,就带人来围了我的庄子?”
元康帝的脸瞬间黑了下去:“怎么,难不成朕还需要先给你打个招呼?”
贾玷冷冷地看着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凉意:“陛下,您这是早就对我起了疑心啊。”
元康帝没有说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贾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很好。
君臣有别,我早该明白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盛明兰咬紧牙关,不让涌到眼眶的液体滑落下来。
她攥着贾玷的手腕,指尖泛白,整个人像是被风吹斜的芦苇——明明已经站立不稳,却偏要挺直脊背。
一路上贾玷断断续续对她说过几句话,那些零星的碎片拼凑起来,足够她明白眼下的处境有多凶险。
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她从小就知道。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握着丈夫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众人看着她的模样,任谁都能猜到她受的委屈从何而来。
贾玷火上浇油一般,伸手揽住她的肩,不高不低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夫人,答应你的事恐怕办不成了。
不仅办不成,还要拖累你陪我一起把命丢在这儿。”
盛明兰鼻头一酸,嗓子眼里挤出哭腔:“不要紧!妾身晓得夫君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妾身愿意跟你一起走。”
她个子娇小,脸上挂着泪痕,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元康帝看见这副画面,胸口莫名虚了一下。
但这股心虚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羞恼吞没了。
“大胆!”
他拍案而起,“贾玷,朕难道还会冤枉你不成?”
贾玷像是故意赌气,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元康帝咬紧后槽牙——身为一国之君,已经给足了面子,对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他脸上泼冷水。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来人!把这个逆贼给朕拿下!”
话音未落,一道颤抖的女声响起来:“贾玷不是逆贼!”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
贾玷也惊愕地低头,看着身边那个浑身发抖的女人。
盛明兰脸色惨白,眼泪糊了满脸,两只手死死抓住贾玷的衣袖,膝盖软得像是随时要跪到地上去。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吓破了胆的女人,刚刚竟然顶撞了当今天子。
元康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站起身,走到带刀侍卫身边,亲手从对方腰间抽出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刀。
贾玷下意识侧身,把盛明兰挡在身后:“陛下,您要做什么?”
元康帝盯着他,眼底的火气几乎要烧出来:“贾玷,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你一再挑战朕的底线,朕念在你是有功之臣,可以容你几分嚣张。
可你也该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贾玷冷笑了一声:“陛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认定了结论?今天要不是我带夫人来自己的茶庄坐坐,怕是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英明神武的您——”
茶庄大堂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贾玷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每个字都带着骨头碎裂的脆响。”您要是不信,大可直接动手。”
他攥紧盛明兰的手,指节发白,“可我贾某人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就算今天血溅当场,也是您冤枉了忠臣。”
元康帝突然笑了。
那笑容像冬天裂开的冰面,危险又诡异。
他盯着贾玷的眼睛,目光一寸一寸地剜过去,半晌后,手里的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行啊贾玷,朕再信你一次。”
皇帝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商量晚膳吃什么,“等会儿侍卫们翻不出东西,明日早朝,朕当着满朝文武给你赔不是。”
说到这儿,他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眯成一条细缝,目光像鹰爪一样勾住贾玷的脸。”可要是——”
他拖长了尾音,“让朕在你青策庄里发现半根鸡毛蒜皮,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你们两口子,一块儿去底下接着恩爱。”
那语气轻得几乎能飘起来,乍一听像个老邻居在说家常话。
可每个字后面都藏着刀子,寒光闪闪。
贾玷顺势收了声,拽着盛明兰敷衍地弯了弯腰。
君臣二人总算把这出戏演到了表面和气。
他牵着妻子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声说着什么,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手背。
元康帝觉得那画面刺眼,侧过头去望向别处。
可贾玷絮叨的声音像蚊子似的直往耳朵里钻,怎么也躲不开。
他剜了一眼旁边的夏守忠。
夏守忠那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
他能拿贾玷怎么办?连皇帝的面子人家都不给,他一个老太监还能把人绑起来不成?他哭丧着脸望着元康帝,连头发丝都在喊冤——奴才真办不到啊!
元康帝看着他那副窝囊样,牙根咬得咯吱响。
后院的动静却完全是另一场戏。
来福翻身从隔壁院墙落进后院,动作轻得像片落叶。
皇帝带来的人已经四散开,正挨个屋翻找。
他贴着墙根扫了一圈,趁没人注意这边,顺着白启留下的记号一路摸过去,每走几步就伸手抹掉墙角的脚印和蹭痕。
他手脚麻利,干这种活像吃饭喝水一样熟练。
很快,他就摸到了柴房门口。
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压低嗓子:“白大爷,小的来福。”
白启听得出这个声音,是贾玷身边最得力的人。
他回头冲义忠亲王点了点头。
来福不多说废话,直接报了身份,等着门从里面打开。
绕过墙角,脚掌贴着地面,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被他刻意压到最低,从窗户后方钻进柴房的那一刻,鼻腔里猛地撞进一股铁锈似的腥气,直往脑门上冲。
来福的眉心拧得死紧。
来的路上他就预料到残留的印记不会好收拾,可真正站在这里,亲眼瞧见那些暗红色的湿痕沿着地面蔓延开,才发现先头想的那些法子统统都太轻巧了。
脑子没停,手脚也没停。
他弓着腰几步跨到白启跟前,蹲下身,指尖压住衣襟边缘扯开,血迹染透了的布料底下,伤口边缘翻出模糊的肉色。
怀里揣着的止血药和纱布是他出门前就塞好的,这时候掏出来,手指扯开瓶塞,粉末先往伤口上铺了一层,纱布叠好按上去,又摸索着从腰间抽出新布条缠紧。
内服的药丸也一并塞进白启嘴里,托着下巴迫使他咽下去。
手脚利落地收拾完,来福回头朝义忠亲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紧。
自己的肩膀顶住白启的身体,将人半背半拖地弄起来。
三个人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从柴房门缝挤出去。
拐过两道弯,茂密的藤蔓垂落在一座假山脚下,来福蹲下身,手掌扒开那些湿润的枝叶,露出后面一道窄缝。
他把一颗夜明珠塞进义忠亲王手里,压低嗓音:“这条道直通百花楼。
到了头别急着掀出口,那地方在花魁床底下,开条缝透口气就行。”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黑暗的密道口,“这边门一关,里面就没风了,动作得快。”
义忠亲王接过那颗珠子,看了来福一眼,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他伸出手搀住白启的胳膊,两个人贴着石壁,一前一后消失在暗影里。
来福将密道的门合上,指尖抹掉石缝边缘的泥土痕迹,耳朵里已经能听见远处脚步踩过砖地的声响,越来越近。
他没回头。
几步折回柴房,推开门,墙角那只公鸡还在扑腾翅膀,他抄起刀,刀刃落下去,血溅在之前那摊暗红色的印子上,湿漉漉地混在一起。
时间不够他做得更精细,只盼那些带刀的侍卫今日眼神不好使。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越过矮墙,落进隔壁院子。
那院子空了一阵子,上一户人家走了以后,屋子里落了灰。
来福在墙角换下身上那件沾了血迹的外袍,团成一团丢进院子后头的茅坑,又提起墙根底下早就放好的食盒,从侧门拐了出去,绕到前街的酒楼门口。
一路上他扬着嗓子跟路边熟识的人打招呼,嘴上也挂着笑,说手里的食盒是贾玷吩咐他送去给盛明兰的。
就在来福翻过墙的那一瞬,侍卫们已经涌到柴房跟前。
铁锈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几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住,眼神里都浮出一层警觉。
两名侍卫率先迈开步子,靴底踹在木门上,老旧的门栓崩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弹了一下。
一只黑影扑腾着翅膀斜窜出去,地面上躺着只公鸡,脖子上的刀口还在往外冒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砖缝缓缓淌开。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谁开口说话,但谁都明白眼前这只死鸡怕是挡眼的玩意儿。
一人转身朝大堂方向跑去,另一人翻身上墙,往更远处的营房方向飞奔。
# 搜查的人沿着那道影子延伸的方向摸了过去,剩下三个守卫守在柴房门口。
元康帝听完禀报,眯起眼睛看了贾玷好一阵子。
贾玷依然纹丝不动,像块铁板似的杵在那儿。
元康帝心里泛起一阵腻味,终于开口:“贾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贾玷挑眉,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陛下,这也算得上蛛丝马迹?”
元康帝沉了片刻,缓缓道:“说起来,今日跟在你身边的那个面孔,朕从没见过。”
“你夫人身边总跟着两个丫头,怎么到你这儿,就只带了一个随从?”
贾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浮着明显的失落:“陛下,兴儿还搁在陕西呢。
来福虽然得用,可他终究不是铁打的,哪能日日夜夜绷着?臣提个新人上来,这也有问题?”
元康帝冷哼一声:“少在朕面前摆出这副模样!”
“你给我记住,朕是主,你——不过是臣。”
贾玷垂下眼皮,这次什么也没说。
元康帝觉得胸口那股气顺了些,可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贾玷,你最好祈祷我的人追上去之后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这样,你我这才君臣之间的那点情分,还能保得住。”
贾玷低下眼睑,压住了瞳孔里翻涌的寒意和杀机。
他缓了口气,喉咙里滚出一句沉闷的话:“臣明白。”
元康帝望着面前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见他最终还是被自己压弯了腰,眼底无法抑制地浮起一层得意。
那得意从他骨头缝里往外渗,让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服。
可就在这个时候,密道里的义忠亲王和白启,已然 ** 到了生死边缘。
密道深处,白启早已因为缺氧失去了意识。
可哪怕昏过去了,他那只手还是死死攥着夜明珠,指节都发白了也不松开。
义忠亲王一条腿使不上力,左瘸右拐地半扛半拖着白启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