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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他转过视线,目光落在义忠亲王脸上。

厅里一时静下来,只剩茶汤沸腾的细响。

“你想治吗?”

这话问得直接。

义忠亲王先是一愣,片刻之间神色又恢复成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不必,这样挺好。”

贾玷没再多说,只是摇了摇头。

随即朝玉葳蕤使了个眼色。

那姑娘立刻心领神会——病人自己不想折腾,她倒落得清闲。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

来福掀帘进来,嗓门压得低沉:“爷,属下回来了。”

贾玷端起玉葳蕤刚煮好的茶,眼皮都没抬。

来福自己往下说:“那名锦衣卫,找到了。”

话说出口,语气却往下沉。

末尾那停顿已经说明了结果。

义忠亲王的手指猛地攥紧袍摆,指节泛白,布料被抠得几乎要裂出洞来。

贾玷点点头:“知道了。

痕迹有没有露出去?”

来福摇头:“没有。

就算陛下那边怀疑是咱们,也拿不出半个证据。”

这话就够了。

贾玷放下茶盏:“嗯, ** 怕是弄不回来了。

不留痕迹地给他家里送点抚恤。”

来福恭恭敬敬应下。

贾玷又转向玉葳蕤:“东西交给来福。”

玉葳蕤立刻起身,跑到梳妆台前翻了一阵,拿出个白底小瓷瓶。

走回来递到来福手上时,她话说得飞快:“这是按主子的要求调出来的。

无味无色,只溶于油,而且只对和人体结构相近的东西起效。

猫狗和银针怎么试都试不出来。

记住,每次绝对不能超过一滴——一滴下去,是水磨工夫的慢 ** ;两滴的话,当场封喉。”

来福眼皮一跳,抬头看她又低头看手里那瓷瓶,眼神变得格外小心。

“你还真弄出来了?爷提的条件那么刁钻,还是我葳蕤姐有本事!”

这马屁拍得响亮。

玉葳蕤明显受用得很,嘴角压都压不住。

心情一好,她手头便开始松了——又跑回梳妆台前翻腾,拎出两个白瓷瓶,转身递给贾玷。

“主子,您上回不是问我讨夫人欢心该带什么礼吗?我给您琢磨出来了,就是这个!”

她举着瓷瓶晃了晃,“我给它起名叫凝脂露,内养外调的,我自己试过……这两瓶是新品,一瓶莲花香、一瓶桂花香。

用法也简单,洗完脸抹匀就行。”

贾玷这才正眼瞧了她一回,难得点了头:“嗯,不错。”

夜色浓稠得像泼了墨,玉葳蕤眼角弯起新月般的弧度,声音里裹着雀跃:“回头夫人若是中意,少不了你的好处。”

来福愣在原地,舌尖发干。

他每日弓着腰在贾玷跟前赔笑脸,从晨光熹微忙到日头西沉,到头来连句痛快的赏话都捞不着。

眼前这人不过递了只瓷瓶,就能换一句“记一功”

——这算什么道理?

贾玷将凝脂露仔细藏进袖中,抬眼扫过来福:“你还杵在这儿?”

“再耽搁,宫门可就要落锁了。”

来福喉咙滚了滚,躬身行了个礼,转身便往外走。

脚掌踩碎一地月光,他穿行在夜市攒动的人影里,七拐八绕后在一间面摊前落了座。

油灯昏黄,锅里的热气翻涌成白雾,他刚坐稳,一个身形瘦削、脊背微弓的年轻人便挨了过来。

那嗓音软得像团棉絮,听着竟有几分女孩子的甜糯:“大哥,这儿有人坐吗?”

来福眼皮一抬,目光在来人脸上飞快掠了一下:“没人,坐吧。”

年轻人应声坐下,扬手叫了一碗面。

灯火跳了跳,照亮那张脸——正是小柱子。

两人谁都没再多看对方一眼。

面上云淡风轻,底下暗流涌动。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的工夫,老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走过来。

来福伸手便要去接。

小柱子眉头拧成一团:“大哥,这是我的面。”

话音未落,来福猛地一拍桌面,怒目圆睁:“你个小崽子,老子比你先来!”

小柱子脸涨得通红,手掌在桌角拍得震天响:“欺人太甚!这就是我的面!”

来福抬手便朝他胸口推去,手指却像泥鳅般滑入小柱子衣襟,一枚微凉的瓷瓶贴着皮肤滑进去。

紧接着五指一收,揪住领口把小柱子提到跟前,压低嗓音,字句快得几乎黏在一起:“每日一滴,放进汤里。

不能多。”

小柱子眯了眯眼,眼皮轻轻一阖。

来福当即松手,一把将他搡倒在地。

小柱子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掌死死捂住胸口,仰头朝来福吼道:“你干什么!”

面摊老板撂下捞面的笊篱,小跑着挤到两人中间,两只胳膊左右一拦:“哎哎哎!二位客官!莫动手!莫动气!”

他赔着笑脸,声音软了几分:“给小老儿一个面子,和气生财嘛。

今儿这两碗面算我请的,不要钱,成不成?”

来福顺势收了手,冷哼道:“老板说话中听。

今儿就饶了你。”

小柱子红着眼眶站起来,朝老板欠了欠身:“多谢老板好意,面我就不吃了。

天晚了,该回去了。”

他转身时,那只捂住胸口的手始终没放下。

面摊老板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小兄弟,你没事吧?”

# 深夜的大明宫,宫墙投下浓重阴影。

小柱子耷拉着脑袋,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没事。”

他转身就走,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

面摊老板望着那个瘦弱的轮廓,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气。

身后客人拍着桌子喊:“面呢?”

老板才猛地回神,小跑着回到灶台前,嘴里答应着:“就来就来。”

宫门下钥前,小柱子总算进了大明宫。

他摸回自己住处,翻出个布包袱,朝夏守忠的屋子走去。

到了门前,他抬手叩了三下。

里头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呀?”

那声线里的疲惫像根针,扎得小柱子心口发酸。

都说这宫里是吃人的地方,他早些年认了个干爹——恰好是夏守忠的干儿子。

最初是存着活命的心思,可干爹短命去了后,倒是这位干爷爷一直照拂他。

小柱子压下喉头那团涩意,恭恭敬敬答道:“干爷爷,是我,小柱子。”

里头的声音添了几分柔和:“哦,回来啦,进来吧。”

他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夏守忠没睡,换了身旧衣裳靠在躺椅上,眼睛闭着。

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热气扑脸,小柱子一进门就觉得后背冒汗。

他心里明白,夏爷爷这身子骨是一天比一天差了。

但脸上不能露半分,反而硬生生挂起笑,用轻快的调子说:“干爷爷!今儿个休沐,我出宫逛了一趟!”

夏守忠睁开眼看他。

“早就听说神京城出了种新吃食,叫烧烤,我馋了好几个月,据说是荣国公府那边兴起来的。”

小柱子边说边解包袱,露出个长条食盒,还有只圆滚滚的壶,壶身被他晃了晃,咕咚作响,“您闻闻,我还带了老刘家的烧刀子,玄武街胡同口那家,您最惦记的!”

酒香从壶口飘散出来,夏守忠的眼睛亮了:“算你小子有孝心,快倒一杯,咱家想这口想了好些天。”

小柱子却站在原地没动,反而麻利地打开食盒盖子——热气裹着肉香和孜然的味道扑面而来,黄澄澄的油光在炭火气里微微晃动。

他弯下腰去扶夏守忠,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胳膊,眼眶里酸涩的液体已经蓄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夏守忠岁数大了,眼力却没减损半分。

一边借着小柱子的力挪到桌旁坐下,一边慢悠悠地调侃:“哟,都多大的人了,怎么眼泪这么不值钱?”

小柱子喉咙一紧,声音里裹着湿气,几乎是挤着出来几个字:“干爷爷,您身子骨,怎么垮成这样了。”

夏守忠像是没听见这话,笑眯眯地坐下,拿起小柱子带回来的那些所谓烧烤,小心地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眉梢眼角立刻舒展开来。

咽下去后,他偏过头来看小柱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活:“嗯,确实不错!和宫里御膳房的玩意儿天差地别。”

小柱子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水痕,瞧见夏守忠心情不坏,便也挤出点笑来,给他斟上酒,陪着说了一阵闲话。

到了末了,他低声开了口:“干爷爷,往后 ** 爷跟前试菜的活儿,您让别人去吧。”

夏守忠正嚼得香,脸上的笑登时冷了下来。

他声音沉下去,透着一股严霜般的味道:“小柱子!”

小柱子扑通跪下,仰头盯着他:“干爷爷,您得给自己留条路!您若信不过旁人,那我来顶!”

这些年来,元康帝每顿饭前的试毒差事,夏守忠从不肯假手于人。

太监的身子本就比常人老得快,可夏守忠衰败得这般厉害,归根结底,是那回替元康帝挡了一口毒。

命是救了回来,底子却早就破了。

夏守忠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小柱子那双透亮的眼睛上。

半晌,他搁下筷子,沉沉吐出一口气。

“行,依你。”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虚:“收拾收拾就回吧。

咱家乏了。”

小柱子不住地点头:“好,干爷爷,您歇着。”

夏守忠没再吭声,佝偻着背,转身慢慢走进内室那片昏暗里。

小柱子飞快地收好桌面上的东西,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贾府那头,怀里搂着温香软玉的贾玷,压根没料到自己在宫里埋下的那颗暗子已经动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他这时候正手忙脚乱地哄媳妇。

“明兰,是我嘴欠。

夫人,你好歹看我一眼。”

盛明兰脸上波澜不兴,声音淡淡的:“国公爷,食不言寝不语。”

贾玷脑仁疼:“这不还没躺下呢嘛!”

他又伸手去碰盛明兰的肩,结果对方一个眼风扫过来,他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哎呀明兰,你别恼了成不成?”

盛明兰在丹橘的伺候下,正慢条斯理往手上抹凝脂露。

盛明兰掀起被子正要躺下,丹橘已经识趣地退出了内室。

贾玷跟在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床前,弯腰替她掀开被角,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夫人,请。”

盛明兰冷哼一声,钻进被子后抬眼看他:“国公爷白日里那股硬气劲儿呢?”

贾玷挨着她躺下,动作里带着几分讨好。”我知道错了。

不该让你吓成这样。”

他压低声音,“可当时实在没工夫跟你细说。”

盛明兰握起拳头,轻轻砸在他肩膀上。”你知不知道今天差点把我魂都吓飞了?在陛下面前非要把话说得那么绝?过刚易折的道理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