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多的菜市场。陈姨刚把芹菜摆上摊,柯景阳就来了。脸色灰得跟水泥地似的,眼下一片乌青。
“又是一夜没睡?”陈姨抓起两根黄瓜,“给你做个拍黄瓜,败败火。”
“没胃口。”柯景阳站在摊前,“陈姨,文阳最近……真没跟您说别的?”
陈姨手里的黄瓜顿了顿。她左右看看,早市人还不多,隔壁卖鱼的刚出摊,正哗啦啦往池子里倒水。
“你过来。”陈姨招招手,弯腰从菜摊下面,拖出个泡沫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芹菜,“文阳上周来的,说这些芹菜好,让我帮他留几把。”
柯景阳凑过去看。就是普通的芹菜,叶子有点蔫了。
“他特意交代的。”陈姨抽出三把,用橡皮筋扎在一起,“说万一他……咳,反正就是说,要是他三天没消息,就把这个给你。”
柯景阳接过芹菜。沉甸甸的,根部还带着湿泥。
“他说是菜?”柯景阳捏了捏芹菜梗。
“说是菜。”陈姨眼神有点飘,“但我觉得吧……芹菜这东西,放三天就烂了,他让我留一周,这不合理。”
柯景阳盯着那三把芹菜。根部用红绳扎着,打了个死结。他试着解,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一点,红绳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陈姨,有剪刀吗?”
陈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有点生锈的剪刀。柯景阳剪开红绳,芹菜根部的泥土簌簌往下掉。他扒开泥,看见一层透明的保鲜膜,裹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物件。
“这啥?”陈姨凑过来。
柯景阳小心翼翼地把保鲜膜剥开。是个微型U盘,金属外壳,没任何标识。
“U盘?”陈姨愣了,“文阳把这玩意儿藏芹菜里?”
柯景阳把U盘攥在手心,冰凉。他看向陈姨:“他还说什么了?”
陈姨回忆着:“那天……是个下雨天,他打着伞来的,浑身湿透了。买了把芹菜,付钱的时候塞给我这个箱子,说‘陈姨,帮我存几天’。我说你这芹菜放不久啊,他说‘不是要吃,是要用’。”
“还有呢?”
“还有……”陈姨皱眉,“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如果我出事,交给景阳哥’。我当时还骂他,说大白天说什么晦气话。他就笑,说‘防患于未然嘛’。”
柯景阳盯着手里的U盘:“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下午四点左右。”陈姨很肯定,“那天我孙女发烧,我着急收摊,记得清楚。”
上周三。那是柯文阳“失踪”前五天。
上午九点,小雨工作室
陈薇把U盘插进特制的读卡器。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串乱码。
“加密了。”陈薇敲键盘,“不是常规加密,得破解。”
林小雨端了两杯咖啡过来:“文阳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留信息?”
“说明他知道自己可能被监控。”柯景阳盯着屏幕,“电话、邮件、微信都不安全,所以用最原始的方法,面对面传递实物。”
陈薇那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突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
“这加密方式……”陈薇推了推眼镜,“是军用级的。文阳从哪儿学的?”
“王叔教过我们,一些基础密码学。”柯景阳说,“但军用级……”
“不是基础。”陈薇摇头,“这是128位AES加密,密钥还是动态的。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能破解吗?”林小雨问。
“得花点时间。”陈薇打开另一个软件,“我试试暴力破解,但如果他设置了,错误次数限制,输错三次,可能就自动销毁了。”
柯景阳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但他弟弟把一个军用级加密的U盘,藏在芹菜里,留给一个卖菜的老人。
这不像柯文阳会做的事。
或者说,这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柯文阳会做的事。
中午十二点
陈薇摘下耳机:“破解了。密钥是‘’。”
“那是什么?”林小雨问。
“文阳的生日。”柯景阳走回来,“1988年7月15日。”
U盘里只有一个文本文件,文件名是“日记备份.t”。打开,里面是片段式的记录,没有日期,只有编号。
片段1
“今天又收到‘母亲’的视频。她在静心苑的花园里浇花,气色很好。但背景里那棵银杏树……我们老家根本没有银杏树。我妈说过,她小时候被银杏果熏吐过,一辈子讨厌那味道。她不会主动站在银杏树下的。”
片段2
“周永昌生每个月15号下午三点,雷打不动要接一个卫星电话。他书房里有专门的加密设备,接电话时会清空所有人。我偷偷记下了设备型号:S-x7,军转民用的,理论上不该出现在民用企业。”
片段3
“发现一件可怕的事:金鼎过去三年,经手的海外并购案,最终资金都流向,同一家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我顺着查了那家公司,它的控股方是另一家公司,再往上……好像是个无底洞。有人在用金鼎洗钱,规模超出想象。”
片段4
“周明轩今天找我喝酒,喝多了说漏嘴,说‘我爸这些年如履薄冰’。我问他冰在哪里,他就不说了。但他眼神里有恐惧,是真的恐惧。”
片段5
“试探了一下陈薇。我说‘证监会最近查得严’,她反应很自然。但当我提到‘国安’两个字时,她睫毛抖了一下。她可能知道更多。”
片段6
“王叔去世前一周,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文阳,有些事知道了,就得装着不知道,有些人看清了,就得装着看不清。’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片段7
“如果看到这段文字,说明我可能已经失联了。U盘在陈姨的芹菜里,保鲜膜裹着。哥,别急着找我,先确保自己安全。周家的触手比我们想的要长。”
片段8
“最后一句:我妈可能已经不在静心苑了。如果你们去找,小心陷阱。”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柯景阳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林小雨捂住嘴,陈薇脸色发白。
“银杏树……”林小雨喃喃,“对啊,文阳老家在西北,哪来的银杏树?”
“视频是假的。”柯景阳声音发干,“至少背景是假的。”
“不止。”陈薇指着片段2,“S-x7,我听说过。那是情报部门用的,加密卫星通讯设备,去年才部分解禁给民用。周永昌生每个月,固定用这个打电话……打给谁?”
柯景阳没回答。他盯着片段7:“‘别急着找我,先确保自己安全’……他知道自己会被抓。”
“或者说,他预料到了。”陈薇关掉文件,“这些日记是分批写的,时间跨度至少半年。他早就开始怀疑周家,也在给自己留后路。”
林小雨看向柯景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文阳让我们别急着找他……”
“所以呢?”柯景阳抬头,“就等着?等他被周家关到说实话为止?还是等他们觉得他没用了,处理掉?”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柯景阳站起来,“但你想想,文阳为什么,要留这个U盘?如果他真的想让我们‘别急着找他’,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留。他留了,就说明他希望我们做点什么,只是要用对方法。”
陈薇想了想:“他在日记里提到陈薇,呃,提到我。说我对‘国安’两个字有反应。他在试探我。”
“也在提醒我们。”柯景阳说,“这件事可能,已经不只是商业犯罪,可能涉及……更高层面。”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柯景阳接通,没说话。
“景阳哥。”是周明轩的声音,带着笑,“在忙吗?”
“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提醒你一下。”周明轩慢悠悠地说,“最近菜市场那边治安不太好,听说有小偷专偷摊贩的钱盒子。陈姨年纪大了,你让她小心点。”
柯景阳握紧手机:“周明轩,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周明轩笑,“哦对了,还有件事,文阳刚给我发邮件了,说他在巴厘岛玩得挺开心,还拍了张日出照片。你要看看吗?”
“发过来。”
“算了,文件太大,你邮箱可能收不了。”周明轩说,“总之呢,你就别担心了。文阳好好的,过几天就回来。这期间……你就安心忙你的,别东跑西跑的,容易出意外。”
电话挂了。
柯景阳放下手机,看向陈薇:“能追踪刚才的号码吗?”
“虚拟号码,追不了。”陈薇顿了顿,“但他说菜市场……他知道我们,去过陈姨那儿了。”
“他在警告我们。”林小雨声音发颤。
柯景阳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周家”两个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又在旁边写:银杏树(假)、卫星电话(军用)、洗钱(跨国)、国安(?)。
最后,他在最下面写:文阳在哪儿?
“陈薇。”他没回头,“云湖别墅区的结构图,搞到了吗?”
“搞到了,但不全。”陈薇调出图纸,“物业那里只有地上的部分,地下三层……是后来私自扩建的,没有备案。”
“能看出大概布局吗?”
“勉强能。”陈薇放大图纸,“地下一层是车库,和储藏室,地下二层是酒窖和健身房,地下三层……”她顿了顿,“标注是‘设备间’,但面积太大,放设备用不了,那么多空间。”
柯景阳盯着图纸上,地下三层那个模糊的方块。
设备间。
关人的地方。
“还有件事。”陈薇犹豫了一下,“我托国安的朋友,侧面打听了一下,他说最近确实有个金融反谍的案子在查,涉及境外资金渗透。但他让我别多问,说‘知道多了没好处’。”
“文阳在日记里也提到国安。”林小雨说,“这会不会是同一个案子?”
柯景阳没说话。他看着白板上的那些字,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假视频、军用设备、跨国洗钱、国安关注、周家的警告、文阳的预判……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
这是一张网。而文阳,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网中央。
“陈薇。”柯景阳转身,“帮我准备点东西。今晚我要去云湖别墅区看看。”
“你疯了?”林小雨站起来,“周明轩刚警告过!”
“他警告,就说明那里真的有问题。”柯景阳穿上外套,“而且文阳在日记里说了,如果我们去找,要小心陷阱,他没说不让找。”
陈薇看着柯景阳:“你确定?万一这是周家设的套……”
“那就往里钻。”柯景阳拉开门,“看看套子里到底有什么。”
门关上后,林小雨看向陈薇:“怎么办?”
陈薇叹了口气,重新戴上耳机:“还能怎么办?帮他规划路线,准备装备,再黑进云湖的安防系统,给他打掩护呗。”
她敲了几下键盘,突然停住:“小雨,你说……文阳为什么,要把U盘藏在芹菜里,而不是直接给我们?”
林小雨想了想:“怕被截获?”
“对,但也不对。”陈薇皱眉,“如果他真觉得通讯被监控,那他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去陈姨那儿?万一我们没去呢?”
“你是说……”
“我是说,这可能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陈薇看着屏幕上,那些日记片段,“让我们发现U盘,让我们紧张,让我们……不得不行动。”
“为什么?”
“因为有些门,从外面打不开。”陈薇轻声说,“得有人从里面推一把。”
窗外,乌云压城,要下雨了。
而云湖别墅区地下三层,柯文阳靠在囚室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伪装成烟雾探测器的摄像头,嘴角微微扬了扬。
“该发现了吧,哥。”他无声地说。
走廊里,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来的,是周永昌生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