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柯景阳公寓
雨还在下,砸在窗户上,像有人一把一把地撒豆子。
柯景阳把王叔留下的箱子拖出来。老樟木的,锁都锈了。他上次开这箱子,还是王叔下葬那天,翻了几件旧衣服就没再动,太沉了,不是木头沉,是回忆沉。
箱子最底下,压着那本《股海笔记》。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柯景阳翻开,纸页脆得像秋天落叶,一碰就哗啦响。
前一半是正经笔记:K线形态、财报分析、行业周期……字迹工整,像小学生作业。后一半就开始飘了,全是些零碎想法,东一句西一句:
“1998年6月,牛市顶峰,老周说要加杠杆,我没同意。后来涨了30%,他埋怨我胆小。三个月后股灾,他亏掉裤衩,又说我当初为什么不拦着他?人哪……”
“2005年,股权分置改革,遍地黄金。老周说这次听我的,全仓杀入。涨了三个月,他开始偷偷减仓,没告诉我。等我知道时,他已经套现离场,留我在山顶站岗。兄弟?呵。”
“2008年金融危机,我们一起做空,赚了三倍。分钱那天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建国,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兄弟,值了。’我信了。我真信了。”
柯景阳一页页翻。有些事王叔生前讲过,有些没讲。笔记里还夹着些老照片:两个年轻人在工地前合影,背后是“银杏山庄奠基仪式”的横幅。王叔和周永昌,都穿着白衬衫,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会儿他们都还相信未来。
翻到笔记三分之二处,纸页突然厚了点。
柯景阳摸了摸,有夹层。
他从工具箱里找出镊子,小心翼翼挑开黏合处。里面掉出两张纸:一张是泛黄的便签,一张是手绘地图。
便签上的字迹潦草,墨水都晕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景阳:若文阳遇险,去‘银杏山庄’找老赵。他知道路。别报警,别声张,周的人无处不在。我对不起文阳母子,这辈子还不了了,你替我还。”
落款是“王建国”,没日期。
柯景阳盯着那行“我对不起文阳母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展开地图。
地图画在方格纸上,铅笔线条,有些地方用红笔描过。标题是“银杏山庄地下通道示意”,右下角小字:“1998年夏绘,2005年补注”。
图上标注得很细:主楼、车库、花园、假山……假山底下有个箭头,指向“地下通道入口”。沿着通道往下,分岔,一条通“地下室A”,一条通“地下室b”。地下室b旁边红笔标注:“已封死,勿入”。
但通道继续延伸,拐了几个弯,终点是个圆圈,旁边写:“通风井出口,2005年改造后仍可用”。
地图背面还有几行字:
“老赵,本名赵德柱,原山庄看守。1998年事故后,留下看管废墟,住西侧板房。此人贪杯,但重诺。若求助,带两瓶二锅头,要红星56度。”
“通道2005年被周永昌生封堵,但通风系统未动。入口在假山第三块石板下,石板左三右二敲击可开。”
“切记:进入后关闭手机,通道内有信号屏蔽,但周可能监控入口。”
“若见文阳,告诉他:他母亲的事,我尽力了。”
柯景阳把地图铺在茶几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那些线条像活了一样。
银杏山庄他听说过。三十年前,新月城第一个高端别墅项目,后来烂尾了,据说是因为资金链断裂。王叔很少提,只说过一句:“那地方风水不好,埋了太多事。”
现在他明白了,埋的是人心。
手机震动,林小雨打来的。
“陈薇查到老赵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赵德柱,六十二岁,原银杏山庄工地看守。1998年工地出事故,他被砸断腿,开发商赔了笔钱,但他没走,一直守着那片废墟。现在住那儿,靠捡破烂和低保过活。”
“地址?”
“西郊银杏路777号,就是银杏山庄旧址。但那边现在全是野草,导航都找不到路。”林小雨顿了顿,“还有,陈薇说他每个月15号,会去一趟静心苑,在门口待一会儿就走。不知道看谁。”
15号。周永昌生接卫星电话的日子。
柯景阳掐灭烟:“我现在过去。”
“现在?下这么大雨!”
“雨天才好,没人注意。”柯景阳抓起外套,“你让陈薇继续查周永昌生18号的行程,我要确认他会不会真的离开。”
“如果他不离开呢?”
“那也得去。”柯景阳走到门口,“文阳等不了。”
晚上十点,西郊
雨小了点,但路烂得像沼泽。柯景阳的车陷在泥里三次,最后一次他干脆把车扔在路边,徒步往里走。
银杏山庄的招牌还在,锈得只剩个架子,在风里吱呀呀地晃。围墙倒了半边,野草长得比人高,在黑夜里像一片蠕动的影子。
柯景阳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地图上标的主楼已经塌了半边,剩个水泥架子,像巨兽的骨架。花园里的假山还在,但爬满了藤蔓。
他找到第三块石板,按“左三右二”的节奏敲。
咚咚咚,咚咚。
石板底下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然后缓缓移开,露出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霉味冲上来。
柯景阳没急着下去。他蹲在入口边,用手电往里照,是台阶,水泥的,还算完整。墙上有些涂鸦,早褪色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谁在那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柯景阳转身。一个老头站在雨里,拄着根铁锹当拐杖,裤腿挽到膝盖,露出条扭曲变形的右腿。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在昏暗的光里像条蜈蚣。
“赵师傅?”柯景阳站起来。
老头眯着眼打量他:“你谁?”
“王建国让我来的。”
老头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十分钟后,柯景阳坐在板房里。屋子不大,堆满捡来的破烂:塑料瓶、废纸板、锈铁皮。中间生着个煤炉,烧着水,壶嘴噗噗冒白气。
老赵,赵德柱,倒了碗热水推过来:“王哥……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冬天。”
“癌?”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往炉子里添了块煤:“他走得难受吗?”
“最后几天打了止痛针,睡着了走的。”柯景阳说,“没受罪。”
“那就好。”老赵盯着炉火,“王哥那人,一辈子没害过人,不该受罪。”
柯景阳从包里,拿出两瓶二锅头,放桌上:“王叔说您爱喝这个。”
老赵眼睛亮了亮,但没动:“说吧,什么事?王哥让你来,肯定不是送酒这么简单。”
“找您问路。”柯景阳把地图摊开,“王叔说,这条通道还能用。”
老赵凑过来看,看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摩挲:“这图……是王哥画的。1998年画过一次,2005年又补了一次。”他抬头看柯景阳,“你要下去?”
“我弟弟可能被关在下面。”
“下面?”老赵笑了,笑得很苦,“下面什么都没有了。2005年周永昌生就把下面清空了,水泥灌浆,封死了。”
“但通风系统还在。”
“在是在,但出口改了。”老赵指着地图上那个圆圈,“原来通到后山,现在通到……”他顿了顿,“通到周家现在的别墅底下。”
柯景阳心里一震:“云湖别墅区?”
“你知道?”老赵有些意外,“对,就是那儿。银杏山庄烂尾后,周永昌生把地皮卖了,用那笔钱开发了云湖。但地下通道他没拆,留着了,说是‘纪念’。”他嗤笑一声,“纪念什么?纪念他怎么坑王哥的?”
“这通道……还能走吗?”
“能走,但不好走。”老赵倒了杯酒,一口闷了,辣得龇牙咧嘴,“里面有些地方塌了,要爬。而且周家肯定装了监控,你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柯景阳没说话,也倒了杯酒喝了。酒很冲,从喉咙烧到胃里。
“非得去?”老赵看着他。
“非得去。”
“你弟弟是你亲弟弟?”
“是。”柯景阳顿了顿,“也是王叔的儿子。”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半杯。他盯着柯景阳,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个深洞:“王哥……告诉你了?”
“临终前没说全,我自己查的。”
“查到了什么?”
“查到周永昌生,调换了亲子鉴定报告,让王叔以为文阳不是自己儿子。”柯景阳说,“查到文阳母亲可能已经不在了,周家用AI视频控制文阳两年。”
老赵沉默了很久,久到炉子上的水壶烧干了,滋滋响。
他起身拿壶加水,背对着柯景阳说:“秀兰……文阳他娘,是个好女人。王哥进去那三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周永昌生假惺惺来帮忙,其实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侵犯了她?”
“比那更糟。”老赵声音发涩,“他让她以为王哥出不来了,让她签了股权转让书,把王哥在公司那30%的股份,转给了周永昌生。等王哥出来,公司已经改姓周了。”
“王叔没追究?”
“追究?拿什么追究?”老赵转身,“证据呢?证词呢?秀兰那时候已经……已经不太清醒了。周永昌生带她去做精神鉴定,结果是‘间歇性精神障碍’,证言无效。”
柯景阳握紧拳头:“所以王叔就认了?”
“不认能怎样?”老赵坐下,“周永昌生那时候,已经攀上高枝了,黑白两道都有人。王哥去闹过,被人在巷子里打断两根肋骨。是秀兰跪着求他,说‘算了,建国,咱们还有孩子’。”
“后来呢?”
“后来秀兰的病越来越重,王哥把她送进静心苑。周永昌生‘好心’承担了所有费用。”老赵冷笑,“好心?他是怕秀兰哪天清醒了,把真相说出来。”
“文阳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王哥不让说。”老赵又倒了杯酒,“王哥说,有些事知道了就是负担。他想让文阳清清白白地活,别背上一代人的债。”
“但现在文阳背上了。”柯景阳说,“而且背得比谁都重。”
外面雨又大了,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打鼓。
老赵喝完第三杯酒,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些工具:手电、绳子、撬棍、防毒面具……
“这些东西我留了二十年。”他说,“想着哪天可能用上,没想到真用上了。”
“您要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谁给你带路?”老赵开始检查工具,“那通道我闭着眼都能走,但有些地方确实塌了,得清理。”
“您这腿……”
“腿瘸了,手没瘸。”老赵把绳子甩肩上,“再说,我欠王哥一条命。1998年那场事故,要不是他把我,从水泥板底下拖出来,我早死了。”
柯景阳看着他:“可能会没命。”
“我这命本来就是捡的。”老赵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活了六十二年,够本了。”
两人收拾妥当,正要出门,老赵突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递给柯景阳。
是个老式怀表,铜壳,表盖上有划痕。
“这是王哥的,当年落在我这儿了。”老赵说,“你拿着,万一……万一见到文阳,给他。告诉他,他爹没他想的那么窝囊。”
柯景阳接过怀表,打开。表盘已经不走了,时针停在三点十分。表盖内侧,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年轻的王叔抱着个婴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婴儿襁褓上绣着两个字:念阳。
“王念阳。”柯景阳轻声说,“文阳的本名。”
“王哥起的,说‘念着他娘’。”老赵叹了口气,“走吧,再晚雨更大了。”
两人打着手电,重新回到假山前。石板还开着,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嘴。
老赵先下去,柯景阳跟在后面。台阶很陡,墙上渗着水,摸上去又湿又滑。下了大概三层楼深,到了平地。
手电光扫过去,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一眼望不到头。墙壁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长出白毛似的霉菌。空气里有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跟紧我。”老赵说,“有些地方有陷阱,不是周家设的,是当年施工留下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通道时宽时窄,有些地方要侧身过。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岔路。
“左边去地下室A,右边去地下室b。”老赵指着左边,“但都封死了,咱们直走。”
直走的路更窄,顶上还往下滴水,滴在脖子里冰凉。柯景阳看了眼手机,果然没信号。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老赵停住。
前面塌了。大块的水泥板和钢筋堵死了通道,只留下顶上一条缝,勉强能过人。
“得爬过去。”老赵把工具包递过来,“我先上,你把包递给我。”
老赵虽然腿瘸,但上肢力量很强,三下两下就爬上去了。柯景阳把工具包递上去,自己也往上爬。缝隙很窄,水泥板边缘锋利,他手臂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
爬过去后,空间豁然开朗。是个圆形的大厅,中间有根粗大的通风管,直通向上。管子上有钢梯,锈迹斑斑。
“这就是通风井。”老赵拍拍管子,“爬上去,顶上是云湖别墅区,地下三层的设备间。但出口可能被封了,得撬。”
柯景阳抬头看。通风井很高,手电光打上去都照不到顶。
“多高?”
“大概十五米。”老赵说,“当年设计的时候,留的检修通道。周永昌生改造时可能没动,因为动了,就得重做整个通风系统,成本太高。”
“您确定出口在设备间?”
“确定。”老赵从工具包里,拿出两根荧光棒,掰亮,一根绑在柯景阳手腕上,一根绑在自己手腕上,“2005年我来过一次,那时候还没封死。出口在设备间北墙的检修口,用螺丝固定的,好开。”
两人开始往上爬。钢梯锈得厉害,每踩一脚都嘎吱响,往下掉铁屑。爬了大概十分钟,到了顶部。
果然有个出口,方形,盖着铁栅栏,用四颗大螺丝固定着。
老赵拿出扳手,开始拧螺丝。螺丝锈死了,拧不动。他往螺丝上,倒了点除锈剂,等了会儿,再拧,还是纹丝不动。
“我来。”柯景阳接过扳手,用尽全力。螺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松了一点。
四颗螺丝卸了三颗,到第四颗时,扳手打滑,脱手掉了下去。
“当啷啷,”
声音在通风井里回荡,传得很远。
两人屏住呼吸。
过了大概一分钟,下面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通风井传来的。”
“去看看。”
手电光从下面照上来。
柯景阳和老赵贴在通风管壁上,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