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五公子的回信,比云芽预想的还要快上三分。
兰香院里
云芽捏着那卷细如指节的素笺,借着烛火细看。
笺上字迹清隽克制,只寥寥数语,言家中已有所动,愿听郡主提点,绝无半分逾矩之语,显然是个心思缜密、懂得藏拙的。
她看完便将信笺凑近烛火,烧成灰烬,随即唤来负责暗线传信的小来,继续带走一封信。
小来领命而去,不过两日,
小来来说蒋家的消息:“郡主,家主亲自动了家法,杖责五公子还将五公子逐出家门,断绝关系。”
“啧。”云芽摇摇头
此事过后不过数日,深夜。
定王府西侧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窄缝,四个身形精壮的仆从抬着一口蒙着厚黑布的木箱,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避开所有巡夜的仆妇,沿着回廊阴影,一路悄无声息地抬进兰香院的偏房,全程连半分磕碰都没有。
待几人躬身退去,阿珠点亮烛火,小心掀开箱盖,满箱成色上佳的官银整整齐齐码着,银光在烛下泛着冷润的光泽。
阿翠上前细细清点完毕,回身对着云芽低声道:“郡主,整整五千两,分毫不少。”
云芽垂眸抚摸银子感叹:“蒋家真是有钱啊!”
“五千两,看着数目不算顶顶惊人,比不得之前韦家、罗家合族凑来的馈赠,可这只是蒋家一个公子的私囊,可想而知一个蒋家抵得上多少个韦、罗家、密家之流。”
阿翠在旁听得咋舌:“原以为韦家、罗家已是富庶,没想到蒋家一位公子一出手就是五千两……”
云芽又欣赏完其他几箱子从韦家、罗家等处搬来的银子叹口气。
能暗中留下的也就蒋五送来的五千两了。
十月初十,兴庆府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碎雪洋洋洒洒从凌晨开始飘下,覆了定王府的朱墙飞檐,压弯了园子里的树枝,天地间一片素白,冷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上,云芽却带着人围炉赏雪。
云芽斜倚在铺着狐毛软垫的软榻上,身上穿的是件月白织银线的党项锦袍,领口袖口滚着厚实的银狐毛,腰间束着犀角玉带,外搭一件玄色镶白边的短款狐裘,
脚下蹬着绣莲纹的软皮暖靴,手边还拢着个錾花铜手炉,指尖偶尔拨弄一下榻前的三足铜炉
这是她特意让府里工匠打的炉子,炉身镂空,架着一层细铜网,专用来烤地瓜,此刻铜网上摆着几个烤得焦黑流油的地瓜,甜香漫得满院都是。
铜炉的炭火燃得正旺,阿翠用铁签戳起一个烤地瓜,掰开来,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更浓。
她和阿珠初时见这圆滚滚的红薯还满脸好奇,尝过一口后便赞不绝口,此刻正凑在炉边,一人捧着一个吃得眉眼弯弯。
“郡主这东西也太好吃了,甜丝丝的,暖乎乎的!”阿珠咬着地瓜,含糊道。
云芽浅笑:“这地瓜皮实,耐旱、耐寒、特能活。”
这话落,阿翠咬地瓜的动作顿了顿,眸光暗了暗,轻声道:
“若是我小时候家乡那边有这作物就好了。
小时候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娘活活饿死了,为了给爹和弟弟活下去的机会,我被送进宫里。
若是有这地瓜,娘定不会……”
云芽听着阿翠说起往事,说旱灾带走了多少的人,她们村又买了多少孩子,眼底漫上心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多说什么,却让阿翠心头一暖。
她很快扬起笑,晃了晃手里的地瓜:“都过去了,如今跟着郡主,有吃有穿,还有暖炉烤地瓜,是我的福气。”
“你呀,就会趁机会拍郡主马屁!”阿珠打趣道,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
阿翠脸一红,佯怒道:“你胡说什么!哪有拍马屁,我是真心的!再说你怎么把郡主比作马了?仔细郡主罚你!”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眉眼间都是轻松,自跟着云芽后,宫里那股子谨小慎微的拘谨早散了,渐渐露出了小姑娘的本性。
云芽看着二人吵嘴的模样,唇角弯着温柔的笑,手炉的暖意漫到心底,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香萦绕。
一片岁月静好的时候。
前院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雪沫子,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地:
“郡主!宫里的章内侍带着禁军,还有元鸿枭统领的侍卫来了!
说……说太后娘娘病危,已经到弥留之际!
太后懿旨,一定要见王爷和郡主。
皇上便传口谕,让章内侍带禁军和侍卫来请王爷和郡主即刻进宫!”
“哐当”一声,阿翠手里的铁签掉在铜炉边,火星溅起一点,惊讶极了。
云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沉,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
卫太后要死了?
那个对麦大江冷淡疏离,对元旻恨之入骨,后半生一身执念与怨恨的卫太后,竟病危了?
她来不及细想,忙起身道:“快,帮我换衣裳服来!”
阿翠阿珠也顾不上烤地瓜,慌慌张张地翻出云芽的郡主朝服,一件朱红织金绣白狼图腾的锦袍,外披石青色镶紫貂毛的正式裘袍,手脚麻利地帮云芽换上。
云芽拢紧裘袍,踩着软靴快步往前院走,雪沫子沾在发梢,她竟浑然不觉。刚到前院正厅,便见麦大江早已换好一身玄色织金的王袍,腰佩玉带,面色肃穆,眉峰紧拧,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父女二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此刻竟半句都说不出来。
太后病危的消息太过突然,怎会骤然走到这一步?
院门口,章内侍立在风雪中,面色焦急,身后是列队肃立的禁军与侍卫,甲胄上覆着薄雪,刀枪泛着冷光,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麦大江沉声道:“走吧。”
云芽点头,父女二人沉默地跟上章内侍的脚步,踩着院中的积雪走到马车旁。
车帘被掀开,冷风卷着雪灌进来,二人躬身坐进车里,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素白,车厢里只剩一片压抑的沉默,唯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一路往皇宫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