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没直接回答。
他从桌上那摞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纸上画着一张草图,线条粗糙,但标注得很仔细。
港口的位置、洋人船队常去的海域、暗礁群的位置、几条航道的深浅,都标得清清楚楚。
罗天鹰凑过来看,赵黑虎也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挡住了桌上的光。
“这是……”
罗天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叶展颜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点在那个标着“暗礁群”的地方。
“洋人的船大,吃水深,能走的地方不多。”
“这片暗礁群以北,有一条深水航道,他们每次来都是从这儿走。”
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移,点在一个标着“浅滩”的地方。
“这里,水浅,大船进不来,但咱们的小船能走。”
赵黑虎的眼睛亮了,嘴角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督主是想用小船摸上去?”
叶展颜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文件底下,动作很慢。
“吴国公想看戏,就让他看。”
“他缩着不动,咱们动。”
“等他发现戏不是他想的那样唱的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就晚了。”
罗天鹰的腰杆挺直了,脸上的铁青色褪了一些,换上一种跃跃欲试的光。
赵黑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搓了搓,搓得手心发红。
“督主,您说怎么打,俺听您的。”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大海图前面。
海图很大,从羊城一直画到渤海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航线、港口、暗礁、水深,有些地方还用红笔画了圈。
他的目光从羊城往北移,划过福建、浙江、江苏,停在山东半岛那个小小的尖角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不急!”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先把步擎晾着。他缩着,就让他缩着。”
“等他把尾巴缩得够短了……”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手指慢慢收紧。
“再一把揪出来。”
帐子里安静下来。
风从帐篷顶上刮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桌上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又高又瘦,歪歪扭扭的。
叶展颜站在海图前面,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投在海图上,正好盖住了广州湾那片密密麻麻的红圈。
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
哗,哗,哗,一下一下的。
节奏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精彩的海上打戏演完了,吴国公的舰队慢悠悠地回了港,威尔逊的船也撤回了外海。
海面上的烟雾散了,碎木板被海浪推着,一沉一浮地往岸边漂。
只有那几艘烧沉的老船还留在原地,船底朝天,像几只翻了肚皮的死鱼。
威尔逊站在“皇家橡树”号的船头,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睛盯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模糊的海岸线,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刀锋上那道光,一闪就没了。
范德法特从船舱里出来,手里也端着杯子,脸红扑扑的,步子有点飘。
“演得不错,”他凑过来,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木头,“那个吴国公,演得跟真的一样。叶展颜就算再精,也看不出破绽。”
威尔逊没接话。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杯子搁在船舷上,转了一圈。
“双屿岛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范德法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双屿岛?你问那个干什么?”
威尔逊没看他,眼睛还盯着那片海。
“上回在那儿栽了跟头,八九条船没了,几百号人折在里头。”
“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但范德法特听出来了,底下那东西沉得很,沉得像压舱石。
范德法特把杯子里的酒也喝了,抹了把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听说那帮海盗还在,日子过得挺滋润。”
“郭横那个王八蛋,上次抢了咱们的东西,卖了不少钱,又在岛上添了好几门炮。”
威尔逊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但他的手指在船舷上攥紧了,指节微微发颤。
“炮?”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让他看看,什么叫炮。”
第二天天没亮,威尔逊的船队就动了。
五十三艘船,一字排开,帆吃满了风。
船头像一把把刀,劈开海浪,直直地往双屿岛的方向插过去。
威尔逊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眼睛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范德法特站在他旁边,难得没喝酒,脸色也比平时严肃。
“这回带了足够的炮弹,就是把那岛翻过来都够了。”
威尔逊没理他。
双屿岛的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的时候,天刚亮。
小岛在前,大岛在后,灰蒙蒙的影子像两只趴在海面上的乌龟。
威尔逊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岛上静悄悄的,码头上一条船都没有,炮台上也看不见人。
“开炮。”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第一轮炮弹落在小岛的码头上。
水柱冲天,木栈桥被炸成碎块,飞得老高,又落下来。
砸在海面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浪。
第二轮落在炮台上,石头砌的台子被炸塌了半边。
碎石滚下来,砸在下面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去,岛上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浓烟。
炸起的碎石和泥土飞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岛上的房子塌了,树倒了,石头崩了,连沙滩都被炸得翻了个个儿。
大岛也没逃过去,炮弹落在后山的林子,起了火,火苗子窜得老高,浓烟遮住了半边天。
威尔逊放下望远镜,嘴角那丝笑容终于浮上来了,冷冷的,硬硬的。
“登岸。”
小船放下去,士兵们跳上船,划着桨往岛上冲。
第一批人踩上沙滩的时候,岛上安静得像一座坟。
没人抵抗,没有陷阱,没人逃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士兵们端着枪,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往里摸。
走过炸塌的炮台,走过烧成灰的屋子,走过碎了一地的坛坛罐罐。
什么都没有。
领头的军官站在废墟中间,脸都白了。
他转过身,朝海上挥了挥手。
那动作又急又重,像是在赶苍蝇。
威尔逊的眉头拧起来了。
他亲自坐小船上了岸,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他站在码头的废墟上,看着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岛,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那条通往大岛的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范德法特从后面跟上来,脸色也不好看。
“人早就跑了。看这样子,至少走了个把月。”
威尔逊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海上那五十多条船,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炮管。
他打了半天,打了两座空岛。
炮弹不要钱似的往下砸,炸碎的只有石头和沙子。
他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衣襟,吹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皇家橡树”号的船长室里,灯亮了一整夜。
范德法特和冈萨雷斯坐在桌边,谁都没说话。
威尔逊在舱里走来走去,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在敲鼓。
他走了半夜,嘴里骂骂咧咧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郭横这个王八蛋,跑了也不说一声,让他白费了那么多炮弹,让他在海上丢了那么大的人。
范德法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冈萨雷斯抽了一夜的雪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天亮的时候,威尔逊终于不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脸上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收拾完叶展颜,再去找他算账。”
他端起桌上那杯朗姆酒,一口喝干。
然后,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像在敲定什么。
“此仇,我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