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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朔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盯着王保强看了几秒,王保强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王保强先移开了,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

“行。”藏朔的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石头上,“末将遵命。”

他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很重。

王保强坐在正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眼神里全是不屑。

藏朔回到城外,把三千兵马带到指定的营地。

营地离城墙很远,在一片低洼的河滩地上,潮气重,蚊虫多,风一吹就扬起一片沙。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骂了几句,被藏朔一眼瞪回去,不敢吭声了。

他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登州城的轮廓,看了很久。

夕阳正沉下去,把城墙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铁。

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他把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肉里,生疼。

“将军,”一个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王保强,分明是看不起咱们。要不咱们去找叶督主……”

“闭嘴。”藏朔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硬,“让弟兄们安营扎寨。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等命令。”

副将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转身去传令。

藏朔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条船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船就在外海某处,等着扑上来的时机。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风大了一些,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随后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步子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同时,高句丽那边。

德川家吉的信使在高句丽和扶桑之间跑了无数个来回。

这一次带的不是信,是真金白银。

码头上卸下来的箱子一字排开,箱盖掀开的时候。

满箱子的金银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旁边还堆着火枪和火炮,枪管上涂着防锈的油,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泉盖苏武亲自去码头看了一遍,手指从枪管上摸过去,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油。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德川将军这回倒是大方。”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难掩饰心中的兴奋。

使者站在他身后,腰弯得很深,脸上的笑容堆得密密实实,连皱纹里都藏着殷勤。

“将军大人说了,只要莫离支肯出兵,这些只是一半。”

“等拿下登州,另一半如数奉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将军大人还说,登州城里的东西,全归莫离支,扶桑人一件不取。”

泉盖苏武没接话。

他把枪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油,转身往回走。

使者跟在后头,步子又急又碎,像一只跟着主人讨食的狗。

走了几步,泉盖苏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告诉德川,出兵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使者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凑上来。

“莫离支请说。”

泉盖苏武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上。

“打下登州之后,城里的事,我说了算。”

“他德川的人,不得插手。”

使者愣了一瞬,那愣很短,短得像是眨了一下眼睛,但泉盖苏武看见了。

使者的笑容一点都没变,只是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莫离支放心,将军大人说了,一切听莫离支的。”

泉盖苏武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声音不重。

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三天后,停靠在高句丽港口的那三艘船动了。

船走得慢,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船上的旗换了,换成了扶桑的旗。

但帆还是收着大半,贴着海岸线走,像几条贴着海底游的鱼,不声不响。

码头上有人看见,有人没看见,看见的人也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商船。

船在海上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登州的码头出现在了视野里。

夕阳正沉下去,把海面染成暗红色,像一片烧焦的铁。

三艘船缓缓靠岸,码头上早有官员等着了,排成两排,衣袍被海风吹得往后飘。

最前面站着的那个矮子,腰杆挺得笔直,正是登州守将王保强。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脸上的表情庄重又矜持,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扶桑女皇鸬野良子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

王保强带头跪下去,身后那些官员也跟着跪了一片。

鸬野良子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什么血色。

她眼睛下面的阴影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戴着简单的首饰,看着不像一国之君,倒像个落难的贵妇人。

樱子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扶着她胳膊,步子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

王保强站起来,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登州守将王保强,恭迎女皇陛下大驾。”

“陛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陛下接风洗尘。”

鸬野良子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没有过。

她的目光从王保强脸上移开,往码头两边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上。

“有劳王将军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王保强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鸬野良子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稳。

稳得像是在走一条很熟悉的路。

樱子跟在她身后,手还扶着她的胳膊,扶得很轻。

那些官员跟在后面,衣袍擦地的声音沙沙响,像秋风吹过枯叶。

接风宴设在城内的守备府正堂里,摆了十几桌,坐得满满当当。

菜是登州最好的厨子做的,鱼虾蟹贝摆了满满一桌,酒是陈年的花雕,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闻着就香。

王保强坐在主位上,鸬野良子坐在他旁边,樱子站在她身后,手垂在身侧,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

官员们互相敬酒,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鸬野良子很少说话,有人敬酒她就举杯抿一口,放下。

她手指在杯沿上转一圈,再转一圈。

王保强倒是很热情,频频举杯,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看着真诚,但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宋副将站在王保强身后,手里端着酒壶,给王保强斟了一杯,又给鸬野良子斟了一杯。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做过很多遍。

但斟酒的时候,目光从眼角飞出去,在门口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但樱子看见了。

她的手从垂着的姿势变成了微微蜷着,指尖贴着大腿,像随时准备握拳。

宴会上,扶桑歌舞伎四处穿梭敬酒、陪酒,好生热闹。

王保强喝得满脸通红,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也卷到了手肘。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声音又高又亮:“来来来,再敬女皇陛下一杯!”

鸬野良子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目光从王保强脸上移开,落在门口。

宋副将站在王保强身后,手里端着酒壶,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斟酒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眼角飞出去,在门口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但樱子看见了。

她的手从垂着的姿势变成了微微蜷着,指尖贴着大腿,像随时准备握拳。

王保强又灌了一杯,脚步已经开始发飘。

旁边的几个官员也跟着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含混。

有人拉着身边的歌舞伎喝酒,有人靠在椅背上傻笑,有人已经趴在了桌上,鼾声如雷。

那些歌舞伎是扶桑人,皮肤白得晃眼,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们端着酒杯,在官员们之间穿梭,嘴甜得像抹了蜜,一杯接一杯地劝,劝得那些官员连站都站不稳了。

王保强被两个歌舞伎扶着,笑得合不拢嘴,手搭在人家肩上,步子歪歪扭扭的。

“好酒!好酒!”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像打了结。

歌舞伎中的一个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王保强听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堂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宋副将站在角落里,手里还端着酒壶,但已经不斟酒了。

他看着王保强那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