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兴权约陈怀义他们见面的地方，在申城一条不起眼的弄堂里。
弄堂很深，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
走到弄堂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生了锈，门上的油漆起了一层皮。
杨兴权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两下。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陈怀义，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剃得极短，露出一层青色的头皮。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他把杨兴权让进去，又探出头往弄堂两头看了看，确认没人跟着，才关上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铺着青石板，墙角堆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
正对铁门是一排平房，平房的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
徐朝阳和李达已经等在屋里了。
徐朝阳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比陈怀义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李达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三十出头，但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
“权哥。”
两个人看到杨兴权进来，站起来。
杨兴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拉过一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给三个人各扔了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烟雾在密闭的房间里散不开。
陈怀义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点，看着杨兴权：“权哥，公司那边怎么说？”
杨兴权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公司开始关注云海的事了。”
陈怀义把烟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早就该收拾东升了。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南江省就没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徐朝阳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弹了弹烟灰：“要不是公司这些年注意力都在全国市场，哪能容东升上蹿下跳？一个毛头小子，仗着有几个当官的撑腰，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李达从墙边走过来，在沙发的扶手上坐下：“权哥，咱们被东升抢了那么多地盘。现在不抢回来，以后更没机会了。”
杨兴权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把烟抽完，在鞋底上蹭灭了。
三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的目光从陈怀义脸上扫到徐朝阳脸上，又从徐朝阳脸上扫到李达脸上。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想弄死东升。我也想。”
杨兴权话音一顿，“但是，东升背后有人。郝敬忠、刘建楠，还有后面的谁谁谁。明着跟他们搞，对我们不利。”
陈怀义的眉头皱起来。
他跟了杨兴权快二十年，从七星帮到顺宇物流，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了解杨兴权，这个人只要有把握，就一定干到底，绝不含糊。
他现在说不想硬碰硬，说明他心里清楚，硬碰硬讨不到便宜。
陈怀义把烟掐灭了，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徐朝阳也不说话了，把没抽完的烟掐灭，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李达看着他们，也没说话。
杨兴权看着他们三个的反应，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南江省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东升物流的势力范围。
云海市，以及周围县市，红点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扩散的蜘蛛网。
“东升发展太快。他们扩张地盘，必然要招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查过了，他们在县城的货站，都会招本地人来帮忙。这些本地人，大部分老实本分，想找份稳定工作。还有一部分，是本地的混混，想找个靠山。”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派人混进去，给他们搞点破坏。货物损失、车辆故障、客户投诉，让他们没办法正常运营。运营成本一上去，利润就下来了。”
陈怀义的眼睛亮了。
徐朝阳也坐直了身体。
李达摸着下巴，频频点头。
杨兴权继续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东升地盘扩得大，原本手底下的人必然要分开。一部分人守着老地盘，一部分人去开拓新地盘。人手分散了，管理就跟不上了。我们不需要跟他们硬磕到底，只要灵活机动，搞完就撤，他们的经营就会出问题。今天丢一批货，明天坏一辆车，后天客户投诉。一件两件他们查不出来，十件八件他们就慌了。”
陈怀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那些红点：“权哥，这招高明。东升再能打，也架不住后院起火。”
徐朝阳也站起来：“他们忙着在前面抢地盘，后院着火了，他们顾不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把水搅浑了。”
李达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杨兴权走回椅子边坐下，又点了一根烟：
“怀义，你去挑一些机灵的，让他们加入东升。不要太扎眼，看起来就是普通找工作的。进去了以后不要急着动手，先站稳脚跟，摸清楚情况。等时机成熟了，再搞事情。不要搞太大的，小打小闹就行。今天让一辆车爆胎，明天让一批货淋雨，后天让客户找不到人。日积月累，滴水穿石。”
陈怀义点了点头：“权哥，我明白。人我有现成的，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嘴严，办事靠谱。”
杨兴权看着他：“让他们注意分寸，别闹出人命。闹出人命就不好收场了。”
陈怀义应了一声。
徐朝阳在旁边问了一句：“权哥，东升那边会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杨兴权摇了摇头：“不会。那些新招的人，背景干净，查不出问题。东升现在急着扩张，招人的标准不会太高。”
李达点了点头：“我有几个亲戚在云海周边县城，都是老实人。让他们去应聘，不会被怀疑。”
杨兴权想了想：“行，你安排，不过，让他们别急着动手，先得到信任。”
陈怀义、徐朝阳、李达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陈怀义先站起来：“权哥，那我先去找人。挑好了给你过目。”
杨兴权摆了摆手：“不用过目了。你挑的人，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