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压低了声音提问,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但更多的,却是掩盖不住的期待。
在北风呼啸,滴水成冰的隆冬时节,谁家能吃上一口新鲜的绿叶蔬菜,那简直是比过年吃肉还要奢侈的事情。
“哼!故弄玄虚!”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中年人捋着胡子,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满脸不屑。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乃天道!违背天时,岂是人力可为?我看那庐内,定是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猫腻!”
有年轻人对老学究提出疑问,那天上那东西也是违背老天爷吗?
旁边一个穿着干净布衣的年轻人却不服气,也放下茶碗,开口便问:
“老先生此言差矣。若说违背天时,那天上飞的那个,又算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往窗外一看,只见一个巨大的球状物体,正从街市上空缓缓移过。
紧接着,街面上便传来一阵阵惊呼。
“快看!是‘火囊云霄辇’!”
“乖乖,又有人花大价钱上天了!”
茶馆里的人也坐不住了,纷纷挤到窗边,仰头望去。
一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球体悬浮在半空,下方吊着一个精致的藤篮,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这“俯瞰山河”项目,正是今年平定北伐后,格物院推出的最新项目。
乘坐它环游京城,从空中俯瞰皇城宫阙,纵览山河壮丽,成了天下富商巨贾最时髦的消遣。
只是那价格,也高得吓人。
最便宜的位子,一人一次也得一百两银子,而且还得提前半个月预定。
饶是如此,依旧是供不应求,甚至催生了不少专门倒卖“船票”的黄牛。
听说,军中还专门成立了一支驾驭此物的“空军”,神气得不得了。
不少热血青年,就冲着这个,跑去投军报名。
老学究看着天上的庞然大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牙根暗暗咬紧。
就是这玩意儿!
当初这东西横空出世,他按照国子监一位朋友的吩咐,曾在各处茶馆酒楼大肆批判,言其为“妖物”,有伤风化,必有灾殃。
结果没过两天,夜里回家就在小巷里被人套了麻袋,揍得他全身疼了三天。
他当然报官了。
第二天,他拖着一身的伤,一瘸一拐地挪进了应天府衙。
他强忍着怒气,将昨夜的遭遇,用最严谨的言辞,描述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自己乃一介读书人,有朋友在国子监,却在巷中无故遭歹人袭击,此等行径,简直是斯文扫地,目无王法!
官吏的态度倒是很好,记录了他的话,还送他出门。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等了三天,五天,十天。
从一开始的气愤填膺,到后来的焦急等待,再到最后的彻底心凉。
石沉大海。
他再去问,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正在查”,“人手不够”,“线索太少”。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老秀才,又能如何?
只能将这口恶气,连同那几服疗伤的汤药,一并苦涩地咽进肚子里。
这口气,他一直憋着。
可让他想不通的是,今年国子监里那些人,一个个都跟哑巴了似的,对格物院的种种举动不闻不问
他好几次和朋友谈起这件事,对方都表示“时机未到,再等等”。
那年轻人见老学究一直没说话,又追问了一句:
“先生,这东西在天上飞,是不是也违背了老天爷的意思?”
老学究回过神,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强辩:
“那……那不一样!此物不过是个做得大了些的孔明灯,算不得什么稀奇!”
这话一出,一些人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毕竟,孔明灯他们逢年过节也放过,虽然小,但原理似乎差不多。
可这大冬天里,地里长出绿油油的青菜,那可是祖祖辈辈都没见过、没听过的奇事!
但更多的人,眼底依旧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毕竟,做“四时长春炉”的,是研究出“仙肥”的格物院。
是那个传闻中,当众炼制出九彩仙丹,传说是神仙转世的大皇子,亲自坐镇的格物院啊!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应天府的百姓,对于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盼头。
他们不知道,这些“奇迹”的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们只知道,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也许真的能在将来的某一年,迎来一个从未有过的“好年景”。
而这,足以让他们在寒冬腊月里,也感到一丝丝,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暖意。
但老百姓,向来都是务实的。
他们相信汗水,相信土地,更相信眼见为实。
所以,尽管“洪武薯”的传闻,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但真正敢拍板明年就跟着格物院“瞎折腾”的农户,却是寥寥无几。
大家都在观望。
而他们观望的焦点,就都集中在了格物院门口,那座用玻璃和木头搭建起来的,被称作“四时长春庐”的透明屋子。
几天后。
天气越来越冷。
整个应天府,都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树木凋零,枯草遍地,连人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只为抵挡那彻骨的寒冷。
可就在这萧瑟之中,格物院门口的“四时长春庐”,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吸引着所有路人的目光。
“你快看!里面……里面真的有绿叶子了!”
一个路过的妇人,指着“四时长春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透过那晶莹剔透的玻璃,人们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各处黑土上,点缀着一处处绿色,生机勃勃。
那一片片水灵灵的嫩芽,叶片饱满,翠绿欲滴,仿佛根本没感受到外面世界的寒意。
“我的天爷!这……这是仙法吗?”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平日里,冬天能吃到一口腌菜,那都是奢侈。现在,这里面竟然能长出新鲜的蔬菜?
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起初,有很多人还是不相信,觉得这是格物院在故弄玄虚,或者里面有什么障眼法。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那“四时长春庐”里的蔬菜,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更加鲜嫩。
黄瓜秧上抽出了嫩绿的卷须,小白菜和油菜撑开了嫩叶,小葱直挺挺地往上窜……
渐渐地,怀疑的声音少了,惊叹的声音多了。
格物院和它门口的“四时长春庐”,成了应天府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坊间甚至开始出现新的传闻,是不是真的有“仙人”住在这里?
是不是“大皇子”真的请来了什么了不得的高人,才能做出如此违背常理的奇迹?
风言风语,像是长了脚的野草,顺着官道就往四面八方窜。
起初只是应天府的百姓看个新鲜,可没过几天,消息就传到了周边府县。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
这些人里,有穿着绸缎,摇着扇子冒充风雅的文人墨客,也有粗布衣衫难掩贵气,满脸好奇的商贾。
但最多的,还是那些从几十里、甚至上百里外赶来的老农。
每天都是人山人海,让负责看守这里,维持秩序又不能胡乱赶人的士兵苦不堪言。
其中,最让这群看客挪不动脚的,不是那些水灵灵的青菜,而是温室角落里,单独辟出来的一小块地。
那块地被几根矮木桩子圈着,中间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三个大字——洪武薯。
不同于旁边青菜的嫩绿,那块黑土地上,拱出了一片片肥厚的叶子,叶片带着点紫红色,茎秆粗壮,昂扬向上,透着一股子蛮横的生命力。
一个特意赶来京城来观看,上了年纪的老农,把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看了半天,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这不对头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困惑,“这是什么东西啊?居然长得这么壮实,叶子也这么大……”
他种了一辈子地,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根是麦苗,哪根是菜,哪根是草。
可眼前这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和他一起来京城的一个后生仔,识得几个字,激动得脸都红了。
“叔,那牌子上写了,这叫洪武薯!旁边公告上写了!亩产好几千斤呢!”
“几千斤……”
“真的假的?就这玩意儿?”老农有些不敢信,
“还能有假?格物院门口立着,大皇子殿下盯着,谁敢在这事上弄虚作假,不要命了?”
“你瞅瞅那叶子,长得多带劲!一看就能结大果子!”
老农看着那片紫红的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看到的不是藤蔓,而是一个个白面馒头,一碗碗香喷喷的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