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玥汐读完最后一个字。
卷轴在她掌心静静躺着,边缘那枚暗红污渍在晨光里泛出干涸的褐。
她垂眸,指尖燃起一缕火焰。
兽皮卷轴从边缘开始蜷曲、焦黑、化作灰烬。
那缕细烟从她指缝升起,散入赤砂城逐渐炽热的晨风里。
“这东西不该存在于世。”
“九百年规矩,救了无数人命。他为了追杀我们,把这规矩变成杀人的刀。”
苏砚完全没听明白江玥汐在说什么,已经把灵石全收进了储物袋,拍了拍身上的灰。
“捡完了,回客栈。”
这话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同。
七道身影穿过逐渐苏醒的街巷,朝西侧那家偏僻的“歇脚”客栈走去。
当他们踏入门槛时,大堂里的晨光正好铺过第三块地砖。
那张摆在角落的旧木桌旁,客栈少年正托腮打盹。
听见脚步声,少年的脑袋猛地从掌心弹起。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亮了。
他站起身,从柜台后拖出一卷东西。
那卷东西展开来,足有两尺长,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边缘压着三道褪色的朱红印鉴。
“……各位客官。”
“承蒙惠顾,敝店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这是昨夜至今晨的修缮费用明细,请过目。”
七道身影定在原地。
苏砚盯着那卷两尺长的账单,喉结滚动,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又像只是单纯地咽了口唾沫。
沈梨抱着食人花,小小地往后退了半步。
食人花感应到主人的退缩,细藤悄悄攀上她的腕子。
林清雪依旧抱剑而立,面容清冷如覆薄霜,只是她的视线从那卷账单上缓缓移开,平移三尺,落在沈梨的侧脸。
叶霖垂着眼,手指拢在袖中,姿态闲适得像在鉴赏一份药理精微的丹方。
他唇角那点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不知为何让站在他身侧的楚崎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楚崎挪完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参与任何破坏活动,于是又默默挪了回来。
冷亦清立在江玥汐身侧,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江玥汐没有看账单,没有看少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掠过身侧众人,最后落在苏砚沈梨身上。
苏砚感受到那道落在他侧脸的视线。
他僵了一瞬,然后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转过身,对上江玥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玥汐师妹。”
“那个,昨晚那个情况,你也知道。本师兄也不是故意要破坏人家客栈财物,实在是那鬼东西敲得太急……”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流利,桃花眼里的心虚逐渐被一种自我催眠式的理直气壮取代。
“而且本师兄破墙的时候很有分寸,特意避开了承重结构,这点楚崎可以作证。是吧楚崎?”
楚崎张了张嘴,憨厚的脸上浮现一丝困惑。
他昨晚不在苏砚房间啊。
“……承重梁应该没事。”他斟酌着开口,“就是砖要重新砌,灰要重新抹,门窗框可能有点变形……”
苏砚的眉心跳了一下。
楚崎没注意到,继续诚恳补充:“其实修缮不难,就是这老榆木门框是榫卯结构,原样复原需要些功夫……”
林清雪轻声咳了一下。
楚崎茫然地收声。
沈梨从江玥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声音又轻又软:“那个……我那个洞……”
“我、我就是太着急了嘛。师姐那边有鬼,大师兄也过去了,我怎么还能一个人在房间里干等着……”
她越说越委屈。
少年安静地托着那卷两尺长的账单,既不催促,也不插话,目光在这两位客官之间来回游移,眼底那点笑意越来越浓。
直到苏砚和沈梨同时住口,同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辩词有多么不具有说服力。
苏砚深吸一口气。
他认命般地垂下肩膀,伸手探入袖中,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亮晶晶的上品灵石。
少年的眼睛更亮了。
“承蒙惠顾,”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却快了半拍,“墙体和门框修缮共计灵石四百二十枚,门窗重置费用灵石一百八十枚,昨夜各位客官楼下大堂打烊后持续产生不明噪音影响其他住客休息,赔偿灵石五十枚,总计灵石六百五十枚。这是明细。”
他把账单往前递了递。
苏砚没接账单。
他把那把灵石放在柜台上,又从袖中摸出第二把。
第三把。
第四把。
灵石堆成一座亮晶晶的小山,在简陋的木质柜台上反射出炫目的光弧。
少年低头看了看那座山,又抬头看了看苏砚,唇角那点笑意终于压不住了,弯成一道明快的弧。
“客官大气。”
他收起灵石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几乎出现残影。
那卷两尺长的账单被他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不知塞进柜台哪个隐秘的夹层。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七位客官,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欢迎下次光临。”
苏砚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余光瞥见林清雪唇角那一闪而逝的弧度。
他霍然转头。
叶霖正垂眸整理袖口,面色温润如常。
楚崎蹲在墙角研究地砖裂缝,脊背宽厚如山。
江玥汐没出声,但那双眼里分明漾着未散的笑意。
冷亦清没笑,那张惯常冷淡的面孔依旧没有多余表情。
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掠过苏砚铁青的脸时,眼尾极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向下弯了一瞬。
苏砚:……
“你们笑吧。”他闭上眼,语气生无可恋,“反正本师兄的钱包已经死了。”
早餐是客栈少年提供的。
因为那笔丰厚的灵石进账,他破例从后厨端出两笼热腾腾的蒸饺、一盆稠白粥、四碟小咸菜。
“送的。”他把托盘搁在桌上,笑容真诚,“慢用。”
沈梨眼睛亮了。
食人花从她怀里探出整根藤蔓,试探着伸向蒸饺笼,被沈梨轻轻拍开。
众人依次落座。
筷子碰碗沿的细碎脆响里,江玥汐开口:“下一个地方,寂静谷。”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清雪放下筷子:“从幽泉长老那里得到的情报,寂静谷位于赤砂城东南五百里,三朝交界,主权争议百余年。疑似上古净化遗址。”
“百年冲突没歇过。”叶霖夹起一根酱瓜条,端详片刻,送入口中,“三大王朝,西边的金帐王朝,东边的澜月国,南边的赤岩部,都宣称拥有主权,都派兵驻扎,都打不服对方。”
他咽下酱瓜,语气平淡:“目前是三方均势,谁先动谁吃亏,所以僵了一百年。”
苏砚睁开眼。
他的钱包死了,但他的脑子还在。
“所以我们现在去,三方都会把我们当外人?还是说,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矛盾——”
“不利用。”江玥汐打断他,“我们是去找净化之法的线索,不是去调停边境纠纷。”
“三方势力如何博弈,哪一方占理,哪一方更值得结交,跟我们没有关系。”
她放下筷子,抬眸。
“化神初期,对金帐王朝、澜月国、赤岩部的军队而言,意味着什么?”
林清雪答得简洁:“常规军团,围不住。”
叶霖补充:“高端战力,三方都有元婴供奉,数量不明。化神级……”
“据公开情报,金帐王朝有一位,驻守王庭,从不外派。”
“澜月国国师是元婴大圆满,近十年没出手,不确定是否突破。赤岩部没有化神。”
“明面上,无人能稳胜你与冷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