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萤也不是什么讲究人。
想当初！
楚女侠九岁筑基，习得六如三剑！
那也是傲视同门，天赋异禀，可谓不世出的小天才！
如此才被师父明廷看重！
引为“匣中刀”。
匣中藏锋，为主所使。
入匣不比玄镔铁，出匣必有封喉血。
杀猪宰羊见凶煞，敛尽寒光复归匣。
所以，她九岁时，便被明廷训练杀人技——一个人在泥坑里滚了五天，动也不动，只为了埋伏一个人。
没有移山填海的仙家威力。
没有飞天遁地的万千变化。
只有剑。
一把剑。
至于为什么要杀那个人，师父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只知道她第一道伤疤，从左肩到右肋，就是那个人划在她身上的。
筑基本也与江湖客没什么不同。
可筑基就与江湖客有不同！
她接一刀，他受一剑。
她只是重伤，可那人却是死的不能再死。
然后嘛……
泥坑里打滚，血肉里翻滚，都是日常。
更有一些隐匿身形的事，不胜枚举。
好在，她很快蜕尘了。
蜕尘之后，她依然要杀人。
蜕尘之后，她依然要做事干净。
但她已不再藏身。
因为她的剑已足够快。
比她的人要快。
对方不必见到她的人，便已受了她的剑。
所以，楚小萤不是什么讲究人。
不是那种洗完身子，就不能穿旧衣服的人——
当然，放眼整个谓玄门，洗完澡，一定要穿新衣服这种洁癖，应该是没有的。
但是吧……
有句老话怎么说？
那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七月入住谓玄门，眼下已临腊月，住了小半年，身子早养懒了。
最近一次受伤，还是两个半月前的事了。
往年一个月里大伤小伤总要有个几次。
毕竟，她只是剑快，身法终究没有剑法快。
山外青山楼外楼。
她的剑快，总有人比她的剑还快。
总会受伤的。
而为了能快速解决战斗，楚小萤会以伤换伤。
就是自信！
见面就梭哈！
见面就赌命！
她楚小萤最喜欢的就是跟人拼八字！
反正烂命一条。
按照楚小萤的经验，你上来就拼命，一般对方都是懵的！
胜率很高的！
大雪院，灵池边。
嶙峋大石，汀兰岸芷皆朦胧在水汽之中，若隐若现。
若隐若现之间，
便有玲珑曼妙，还有百媚千娇。
百媚千娇掬起一捧热水，撩在自己的脖子上，脖子上的热水便又聚在她的锁骨间。
但是入了谓玄门，就不能这么搞了。
一来，谓玄门不会有脏事，她就不觉得谓玄门有脏事。
二来，谓玄门弟子除非因内部不可抗力受伤外，但凡流血那都是大事。
九月中青青受伤，到现在她都绝口不提缘由。
倒是近来在法司当值，听人说神龙岛沙滩起起伏伏，男女老少，总有数百具尸体。
她知道青青是在神龙岛惹得伤。
所以……
楚小萤就不想了。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想——到底是谁偷的衣服。
毕竟，她是准备了新衣服的！
况且，退一万步来说，旧衣穿就穿了，但是这贴身小衣……
偷人家小衣……这、这也太变态了吧！
一定是姜凝和钱青青干的！
她倒要看看，自己衣服在哪里！
要是让她知道在夏至院又或小雨院，她一定要发火！
一定要发火！
这恶作剧太过分了！
楚小萤蜷在池边，光滑的背脊贴着冰凉的池壁，一只手挽着脚腕，另一只手则开始掐算。
她起了一卦。
哼哼！
现在她也是乘霄大士啦！
追本逐源，卜算因果，也是手拿把掐啦！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姜凝，还是钱青青！
她楚小萤也是有脾气的！
……
有些事，想的时候很亢奋，但真的做起来，又很无聊。
因为错过了正确的时间。
人总要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在正确的时间里遇见正确的人。
而我们就错过了时间，见了错误的人。
在我嗑瓜子的时候，大师姐出来了。
她脸色通红的在我们中间穿过去的。
甚至穿过去的时候，大鹤子佩还看了我一眼。
我：“师姐，我被发现了。”
楼心月：“师弟，只要不瞎，谁都能发现你。”
我：“嗯？什么意思？难道你没有用障眼法？”
楼心月：“第一，那叫避世法；第二我要是用了障眼……避世法，我刚刚费什么劲做战术翻滚？直接走进去不好么？”
我：“那你为什么不用障眼法？！”
楼心月：“因为我想给自己增加一点难度。”
我：“……”
大师姐默默的走远了。
她对我们视而不见，看得出，心情很糟糕，心不在焉的。
所以，楼心月把手里的瓜子全给了我。
“我去看看飞凫。好不容易把人领回来，可不要一个晚上没过完又走了。”
宽大的衣袖垂落，一转身便跟了上去
楼心月一走。
青青便凑过来，嘿嘿笑道：“大掌门，我就不进去了吧……我想回去洗漱一下。”
“钱老板，不当人证了？”
“人证也要收拾利索才好出庭吧！你先审着嘛！何况……”她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双手合十，抵在线条优美的下巴前，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咱二师兄通天彻地，我和他又不算熟络，我还是不大敢看他笑话。好掌门，放过小的我吧！”
“好。快点洗完，不许磨蹭，一会儿吃涮肉。”
“嘿嘿！好！”
剩下一个青云子，还在路边死着呢。
至于小师姐。
小师姐现在属于全自动跟随模式。
我走她走，我停她停。
整个小脑袋全埋在话本里。
所以，忙到最后就剩我了。
我迈进立春院，小师姐跟着迈进立春院。
随后就看见二师兄那一副生无可恋，神魂离体的样子。
立春院。
院子很干净。
青石板铺的地面。
也没什么灰。
只有一个二师兄，以及一口大箱子。
箱子已经合上了盖子。
我坐在箱子上看着万念俱灰躺在地上的二师兄，开口道：“师兄，你……”
话说一半。
我默默地回头看向身边的沈鸢。
小师姐由于身下没有箱子，所以在那里扎马步……
所以我往旁边窜了窜。
反正箱子很大。
小师姐便跟着坐了过来。
“大佬，你还好么。”
“师弟，我很不好。”
“怎么回事？”我拍了身下的箱子。
二师兄没说话，只是看着星空，良久道：“师弟，能不能帮师兄一个忙。”
我：“你说。”
二师兄：“杀了我。”
我：“换一个。”
二师兄偏过头，面无表情道：“咋整。”
我：“大佬，你放心，我信你的人品。大师姐也信你的人品，没事的！”
我刚说完，小师姐就摇了摇头。
二师兄：“……”
我：“你别在意，小师姐看话本呢。”
二师兄对我伸出了手：“师弟，所谓患难见真情。在我绝望的时候，还有人站我，我真的很感动。”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郑重道：“好兄弟，一辈子！大佬下次过生日，兄弟我给你买最漂亮的女装！”
二师兄：“……”
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
二师兄顺势蹲在地上，唉声叹气的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把花生。
“师兄， 和我说说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二师兄摇摇头，叹道：“我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和你说。”
我瞬间眯起了眼睛，郑重其事道：“师兄，你信我，我嘴巴很严！并且，很开放，很包容，对于任何稀奇古怪的癖好都能接受！你说吧，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癖好，师弟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某种意义上讲。
虽然我都不用看沈鸢。
但我就是猜到，这货好像已经没有看话本了。
她竖起耳朵，在听瓜。
二师兄摇摇头道：“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说到一半，他看向沈鸢。
我：“她看话本呢。听不见。”
二师兄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你和楼心月的不健康话本。”
“……”
我压低声音，左顾右盼，随后重复道：“师兄，其实都是我的。你明白么，都是我的……”
二师兄一挑眉毛！
二师兄：全是楼心月的？！
我面无表情摇了一下头。
二师兄：明白！师弟！师兄都明白！今天师兄就被冤枉的好惨，太理解你了！
师姐，我全程背锅了！
是二师兄乱想！
他这种人啊！
唉！
二师兄拍了拍我的肩膀，叹道：“是这样的，咱们这一回来，发现这院子里被挖开了，大箱子没了。我想着师妹的事是大事啊！不能怠慢，所以我就想看看是谁挖了这口大箱子。结果发现所有人都参与了。”
我：“所有人？！”
二师兄点点头，叹道：“之后，我就朔本逐源，找到大箱子的位置，见箱子在大雪院，以为是楚小萤这孩子懂事，知道兹事体大，把箱子扣下了。结果我一招手，得来箱子发现……”
我噌的一下弹起来，扭过头看着大箱子：“这里面是楚师姐的衣服？！”
沈鸢已经不是用功随行状态。
她在假装自己用功。
所以我弹起来了，她没跟上，还坐在大箱子上。
她有点儿尴尬。
但二师兄不知道沈鸢有随行功能。
所以我镇定的拉着她的小胳膊，将沈鸢扯到自己身后。
“我不确定是谁的。”二师兄叹息一声，“现在要命的是你二师姐的书没了。”
“你都能算到大箱子了，你就算一算书呗。”
二师兄看着我道：“那些书被你二师姐屏蔽了天机……我怎么算？”
嗯？
我一回头看向小师姐。
“小师姐，不是屏蔽天机么，你怎么挖出来的！”
小师姐不说话，还用话本挡着脸，但是她的目光从墨镜旁边斜飞出来。
沈鸢：你俩都没换过地方，就在桃花树下埋着，我为什么不知道！
“你看，师兄，小师姐现在啥也听不见。”我看向二师兄，然后重重的拍了拍小师姐硬邦邦的后脑袋，小师姐紧咬牙关，忍住了“唉哟”，我便开口问道：“所以师兄的意思是，这些书没办法寻因果？”
二师兄点点头。
我叹息一声道：“行吧。我和师姐解释一下，你放心，这都是小事。”
“辛苦师弟了。那我就放心了。”二师兄长舒一口气，随后道，“二师兄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哦，什么礼物？”
“一个日记本。”二师兄淡淡道，“记录了你二师姐从两岁到十五岁之间的一点一滴。”
我：“！！！”
这东西，可是禁书啊！
我瞬间凑过去，小声道：“师兄，在哪呢？”
二师兄：“丢了。”
我：“……”
这个贱人开口道：“你要是想要这本日记，就和我一起找！知道么！要帮我打圆场，打掩护，保守这个秘密！不要让楼心月知道！只要找到了，我就把它送给你！”
“为什么和我说？”
“因为你鬼点子多，因为楼心月对你不设防，因为一旦被发现了，你能抗的住！告诉我，随安，你能扛得住么？！”
“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富贵险中求！
拼了！
“很好！那么，只要你找到这本日记，不被楼心月发现，日记就归你！如果被发现了……”
“绝对不会被发现的！你就信我吧！”
二师兄点点头。
哇啊啊！
二师姐小时候的事诶！
心情大好！
亢奋之下，一拍二师兄的肩膀，笑道：“好哥哥，还有什么是弟弟我能做到的，尽管吩咐！需不需要我在大师姐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不用。”二师兄摆了摆手，转身离开院子道，“记得替我把箱子还了。”
“是！”
然后二师兄就走了。
我随手一招，把箱子悬在身后，扭头看向沈鸢——沈鸢正偷偷的用眼角瞄着我。
“小师姐。”
“干嘛！”小师姐不装了，把话本一合，有些不开心，“小师姐不喜欢你的语气！”
“不许告密！”我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小师姐推了一下墨镜道：“你要是得了日记，也给我看，我就不告密，你要是吃独食，我现在就告诉楼心月！”
我认真道：“你想什么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种好东西，当然少不了小师姐的！”
沈鸢傻笑一声：“嘿嘿！小师弟，你人真好！”
我：“那你也帮忙找哦！”
沈鸢抱着胳膊点点头，认真道：“放心吧，飞天大盗最会找东西了！”
……
楚小萤：“……”
楚小萤现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感觉怪怪的。
原本还挺生气，但现在气消了一大半。
虽然不生气，可也谈不上开心。
就怪怪的……
心脏砰砰乱跳！
整个脸也发烫，脑子都是浆糊……
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不明白哦……
为什么自己的衣服在小师叔那里。
小师叔为什么一回来就偷她的衣服！？
啊……
这、这怎么回事嘛？！
楚小萤已经迷糊了。
脸好红。
耳朵好红。
脖子也好红。
已经说不好是池水更烫，还是她的身子更烫。
楚小萤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小腿，蜷缩在灵池里。
池水没过肩膀，没过脖子，直到没过半张脸……
一双杏眼直直的。
整个人都要缩进池水里了……
“唔，为什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