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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像春天的柳絮,悄没声地就飘满了整个村子。

起先是在溪边洗衣裳的时候。

“哎,你们听说没?”赵婶子抡起棒槌,“砰砰”地捶打着石板上的粗布衣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就村尾借住的那个外乡姑娘,夏音禾,命可硬着呢!”

旁边弯腰淘米的孙婆子抬起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话咋说的?”

“我家那口子不是常进山砍柴吗?前几日在老鹰岩那边,亲眼瞧见的!”赵婶子压低了嗓子,眼睛却亮得很,“那姑娘一个人往雾里走,那雾多邪性啊,平时谁敢沾?可她走过去,那雾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分开了!让出一条道来!”

“有这事儿?”几个一起洗衣的妇人都停了手,围拢过来。

“千真万确!”赵婶子拍着胸脯,“还有呢,后山不是有片老林子,阴气重,平时午后人影都不见一个?有人看见夏姑娘晌午头在那林子里转悠,手里还捡了根枯枝,嘴里嘀嘀咕咕的,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枯枝头上,愣是给她掐出个绿芽儿来!”

“哎呦!这……这可不是一般人啊!”孙婆子咂咂嘴,“怕不是真有点来历?”

“何止是有点来历?”赵婶子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娘家表舅的二小子,在镇上学过两天算命,前儿来走亲戚,在村口撞见那姑娘了。回去就跟我说,那姑娘的面相,他看不懂,但生辰八字要是属阴,那可了不得,是……是‘引灵’的体质!最容易招那些山精鬼怪,哦不,是容易通……通神的!”

“通神”两个字像滴进热油里的水,溅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怪不得她老是一个人,也不爱跟咱说话……”

“你看她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有时候看着你,就跟能看穿你似的。”

“这么一说,还真是……她来之后,咱村后山那片雾,是不是更浓了?”

“可别瞎说!”

“哪儿瞎说了?祭祀的事儿眼看就要定了,长老们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呢。往年不都这样?得找个命格特殊的,山神老爷才满意……”

妇人们叽叽喳喳,手里的活计都慢了下来。担忧、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将麻烦推离自己家门的庆幸,混杂在潺潺的流水声里。

林婉儿蹲在下游一点的地方,用力搓洗着一件旧褂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将上游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她低着头,嘴角抿着一丝克制的弧度。赵婶子说的那些“亲眼所见”,自然有她“无意中”透露和引导的功劳。那什么老鹰岩分雾、枯枝发芽,三分真七分假,再经几道嘴一传,味道就全对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夏音禾越是显得神秘、特殊、与这村子格格不入,在需要推出一个祭品时,村民和长老们心里的天平,就越会向她倾斜。

*

谣言长了脚,不过三五日,便从溪边流到了井台,又从井台钻进了各家各户的灶膛边。

就连村东头最不信邪的张铁匠,打铁间歇喝水的功夫,都被婆娘拉着嘀咕:“当家的,你说那个夏姑娘,是不是真有点门道?虎子他娘说,前天看见她在后山那片乱坟岗子边上站了好久,也不怕……”

“妇道人家,懂个屁!”张铁匠把碗一蹲,溅出些水花,“少嚼些舌根!人家一个外乡姑娘,无依无靠的,容易吗?”

话虽这么说,可当他下午扛着锄头经过村尾那座孤零零的小院时,还是忍不住朝那紧闭的柴门多看了两眼。院子静悄悄的,墙头探出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没心没肺。

*

夏音禾提着个小竹篮,从后山的小路下来,篮子里装着刚采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菜和几株草药。她的裙角沾了点泥,神情却悠闲,像是刚散完步回来。

村口大树下,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玩石子。看见她过来,嬉笑声一下子小了。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被同伴推搡着,冲她喊了一句:“喂!山鬼婆!”

孩子们哄笑起来,又有点害怕地看着她。

夏音禾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目光平平地扫过去。她的眼睛确实很清,像雨后的山泉,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难过。

那帮孩子像被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一溜烟跑远了。

夏音禾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路过李阿婆家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阿婆端着一簸箕秕谷出来喂鸡,看见她,动作顿了顿,脸上挤出个有点干巴的笑:“夏姑娘,挖野菜呢?”

“嗯,阿婆。”夏音禾点点头,语气寻常。

“哎,好,好……”李阿婆应着,眼神却有点飘忽,不敢多看她似的,赶紧低头“咕咕”地唤鸡去了。

夏音禾走过拐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指尖轻轻拂过篮子里一株紫色小花的叶子。

流言蜚语如同看不见的蛛网,正在她身边悄然织就。她能感觉到那些暗处的打量,那些压低的议论,还有林婉儿偶尔“偶遇”时,那故作关切却掩不住急切的眼神。

她都知道。

但她脚步依旧不疾不徐,甚至看到路旁一只拖着粮食的蚂蚁,还停下看了片刻。

回到小院,关上门。她把篮子放在井台边,打上来一桶清凉的井水,慢慢清洗着野菜上的泥土。水声哗哗,映出她平静的眉眼。

柴门外,似乎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徘徊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夏音禾抬起头,望着篱笆外那株枝叶开始泛黄的老槐树,轻轻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山野小曲。

……

村中央那方由青黑石块垒砌而成的古老祭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坛边常年缭绕的香火烟气,今日似乎格外凝滞,沉沉地压在人头顶。

几乎全村能走动的男女老少都聚在了祭坛周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敬畏、恐惧和某种隐隐期待的沉默。三年一度的“择选”,是比年节更重要的事。山神若不悦,接下来的年景,谁也担待不起。

林婉儿挤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指紧紧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她低着头,目光却忍不住瞥向祭坛中央那口黝黑的、刻满奇异纹路的石鼎。鼎内无火,只有历代积存的香灰。快了,就快了……她在心里默念,手心渗出冰凉的汗。

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穿着只有在最隆重仪式时才拿出来的、边缘已磨损的玄色礼袍,肃立在祭坛四方。

最年长的那位,被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石鼎前,将一把特制的、混合了朱砂和某种草药粉末的香料投入鼎中。

没有明火,但那香料落入鼎心的刹那,“嗤”地一声轻响,一股浓郁到发腻的异香猛地腾起,紧接着,浓白的烟雾翻滚着涌出石鼎,却不似平常轻飘飘散开,而是像有生命般,凝成一道粗壮的烟柱,直直冲向祭坛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