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发生后第三天。
工地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安全帽在阳光下反着光。老葛天没亮就带人布置——主席台铺了红布,话筒试了五遍,连灭火器都摆了两个在台角,说是“以防万一”。于龙上台前,老葛凑过来小声说:“全到了,一个没少。休班的都来了。”
于龙站到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老宋站在最后一排,反光背心穿得板正,腰杆比前几天又直了些;小贵州摘了焊帽,脸上还带着电弧光烤的红印子;李娟和吴院长站在护理员队伍前面,三十个淡蓝色工作服的姑娘排成两列;孙队长带安保队站侧翼,对讲机全调成静音。
“今天三件事。”
于龙没用稿子。
“第一件事——嘉奖。三天前深夜,有人在消防管道上动手脚,被老宋当场发现。老宋,出列。”
老宋愣了一下。旁边小贵州推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从最后一排往前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到了台前,于龙双手递过一个红包。
“奖金一万。不是买你那声‘住手’,是买你那颗心。”
老宋接过红包,手在抖。他张嘴想说什么,台下忽然有人带头鼓掌——是小贵州,巴掌拍得又响又急,整支施工队跟着拍起来,声浪在工地上炸开。老宋鞠了一躬,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队列,站得笔直。眼里有光,但没掉泪。
“孙队长。”
孙队长出列,步伐利落。
“部署得力,证据链完整。奖金一万。”于龙把红包递过去,拍拍他肩膀,“老孙,人赃并获是你布的局,没有你的登记制度和隐蔽摄像头,抓不到现行。假身份证的事不怪你,以后招人先核身份,补上这个漏洞。”
孙队长接过红包,嘴角动了动,啪地立正敬了个礼。台下安保队齐刷刷跟着敬礼。
“第二件事——通报。”
于龙的语气变了。台下掌声像被一刀切断。
“三天前深夜,一个叫李伟的夜班值班员,拿了别人两万块钱,准备在消防管道上换劣质垫片。被老宋当场抓住,已经移交警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两万块。两万块就能买一个人对上百条人命的漠视。他换上去的垫片要是没被发现,消防系统就会隐性失效——万一着了火,喷淋不出水,这栋楼里住的是谁?是你们的爹妈,是你们自己老了以后的样子。”
台下一片死寂。小贵州攥紧拳头,李娟低下头,吴院长摘下花镜擦了擦眼角。
“我们建的不是商品房,不是写字楼,是养老院。上千个老人的家。任何一点偷工减料、任何一次被人收买,都是对这些老人的犯罪。我于龙把话放这儿——谁要觉得这事跟你没关系,现在就可以走,工资结清,一分不少。”
没人动。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老葛在台下吼了一嗓子:“谁走谁是孙子!”施工队哄地笑了,笑完又安静下来,站得更直。
“第三件事——新规矩。”
于龙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念。
“从今天起,所有人员进出工地必须刷工牌,访客登记身份证。材料入库双人验收,谁签字谁负责。消防材料区、配电室、泵房三班倒盯守,监控全覆盖,死角装新探头。老葛,招聘暂停,现有人员全部重新核一遍身份。”
老葛在台下大声应是。
会散了,工人们陆续回岗位。于龙站在主席台旁拧开瓶矿泉水,还没来得及喝,余光扫到工地大门外有个人影在晃。
不是工人。那人站在门外,不进也不走,来回踱步,走了两个来回又停住,低着头看自己鞋尖。于龙放下水瓶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看清了——三十出头,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磨毛了边,皮鞋上全是灰,鞋底磨偏了一边。头发长了没理,胡子没刮,整个人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张强。
于龙记得他。几个月前,这人还在赵天豪的公司里混,帮着在行业群里传过龙华养老院的谣言,说于龙是“泥腿子”“项目要烂尾”。后来赵天豪的盘口被于龙一块块拆掉,张强这种边缘喽啰自然没了靠山。于龙最后一次听到他名字,是听说他到处求职没人敢用——哪家老板都不想招跟赵天豪沾过边的人。
张强看见于龙,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攥得很紧,边角都皱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脸憋得通红。半晌,把信封往前一递,低着头不敢看于龙的眼睛。
“于总……我、我想来工地干活。”
于龙没接,看着他。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张强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用全身力气把这几句话往外挤,“那些谣言是我跟着赵天豪的人传的。后来他不要我了,也没人敢用我,找了三个月工作,连保安都不要我。房租欠了两个月,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闺女……”他说到这儿忽然哽住,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于总,我是真没路走了。”
他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于龙接过来打开——一份简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封手写的求职信。信不长,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写着: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用行动证明。
于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明天来找孙队长报到。仓库管理员,试用期一个月。”
张强猛地抬起头,眼眶突然红了,嘴唇哆嗦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于总——”
“好好干,”于龙拍拍他肩膀,“别辜负我的信任。”
张强站在原地,眼泪顺着瘦削的脸往下淌,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末了什么也没说,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脑袋快碰到膝盖。
于龙转身回工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张强的声音,沙哑,但比刚才稳多了:“于总您放心。仓库交给我,一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孙队长在值班室门口等于龙。他看一眼大门外张强的背影,眉头皱成疙瘩。
“于总,张强以前可是赵天豪的人。您还给他安排仓库?”孙队长压低声音,“那是材料重地。他才刚来,您就敢把钥匙交给他?”
于龙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主楼三楼南向那个还没装玻璃的窗口。
“老孙你想想——他走投无路了来找我,说明什么?说明他在整个临海碰了一圈壁,最后觉得只有我可能收留他。他信任我,比那些顺风顺水时来投奔的人更难得。”于龙转过头看着孙队长,“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比任何人都忠诚。”
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我盯着点。”
傍晚,于龙站在工地前。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主楼染成淡金色。六层楼体已全部封顶,外墙保温层正在一层层往上贴,三楼南向那个窗口刚装好玻璃,夕阳穿过去,在楼后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亮斑。
吴院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目光看向三楼窗口:“徐阿姨今天又来工地转了一圈。她在南向那个房间窗台上放了盆绿萝,说先养着,等住进来正好长得旺。”
于龙笑了笑。
“于总,”吴院长摘下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我干养老二十多年,跳槽跳了三次。什么样的老板都见过——有把老人当生意的,有把员工当工具的,有表面上说情怀背地里算成本的。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她顿了顿,像在找准确的词,“——不一样。”
于龙没接话。
“你收留老宋的时候,没想到他会替你抓贼。你接纳张强的时候,也没算过这笔账划不划算。你就是觉得应该做,就去做了。”吴院长重新戴上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这种东西,不是管理技巧能解释的。”
远处,张强穿着刚领的工装,正在仓库门口弯腰整理货物。消防管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摞都对齐地上的标线,比划了好几次——蹲下去看齐不齐,站起来再看,反复调整。偶尔抬起头看向于龙这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讨好,是感激,是那种被人从泥里拉起来之后才会有的郑重。
仓库旁边,老宋正绕着材料区巡逻。走到张强身边停了一下,递了根烟。张强接过来,两个人站在暮色里——一个穿反光背心,一个穿新工装,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老宋拍拍张强肩膀,继续往前走。
于龙手机响了。黄毛来电。
他接起来。黄毛声音压得很低,但比三天前稳多了——不像上次抖得像筛糠,这次说得很快很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于总,刘三又联系我了。”
于龙握紧手机。
“他说上次的事没完。老贺要亲自出手。”黄毛顿了顿,“他说老贺这个人,最擅长在供应链上做手脚。装修材料——水泥标号、电线规格、板材甲醛含量,随便哪一样出了岔子,等你们装完了才发现,拆都没法拆。他说这次要玩大的,让你防不胜防。”
“还说了什么?”
“他说——”黄毛吸了口气,“‘让那姓于的等着,这次不是警告,是收网。’说完就挂了。号码是外省的,我查了归属地,跟他跑路方向对得上。”
于龙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暮色一层层压下来,工地探照灯还没开,主楼在晚霞里沉默地立着,那个刚装好玻璃的三楼窗口,徐阿姨的绿萝正安静地垂着藤蔓。
吴院长看着他:“怎么了?”
“赵天豪那边不死心。上次是消防管道,这次可能要动装修材料。”
吴院长沉默了几秒:“我认识几个做建材的老朋友,人品靠得住,质量我也能帮着把关。材料进场要有质检报告,每一批都要留样。供应商名录,我跟林薇一起审。”
“那就拜托您了。”
于龙转身往回走。路过仓库,张强正把最后一批铜阀门搬进防雨棚,看见于龙,站起来擦把汗,叫了声“于总”。于龙点点头,走过去看他整理好的货架——每层都贴了标签,写着规格和进场日期,比之前更细。
“做得不错。”
“应该的。”张强搓搓手,“于总,我想把仓库台账重新整一遍,按品牌和批次编号,方便以后追溯。以前在那边公司做过类似活儿,能用上。”
于龙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明天找林薇领个新台账本。”
走出仓库,老宋正站在大门口。把对讲机从腰间摘下来调频道,看见于龙,停下动作。
“宋叔,今晚还巡?”
“巡。”老宋把对讲机别回腰间,正了正反光背心,“我这条老命是您救的,别的不会,熬夜还行。对了——”他往仓库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新来的,下午自己跑来找我,问工地哪些角落最容易藏人。我带他走了一圈,他把每个死角都画在纸上,说仓库管理也要留意外围。”
于龙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老宋肩膀。
回到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记事本翻到那一页。在“赵天豪”旁边写下一个新名字:老贺。旁边加一行备注:供应链,装修材料。在“刘三”旁边加注:外省,仍在联络黄毛。在“李明辉”旁边,仍然只有一个词:消失。
写完搁下笔,看着桌上小朵的画。彩虹还是那道彩虹,太阳还是那个笑脸。
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明天跟吴院长碰一下装修材料供应商名录。赵天豪那边的老贺可能会从供应链下手。”
林薇秒回:“知道了。另外——下午我托人查了一下,赵天豪上个月新注册了一家建材贸易公司,法人不是他,是个生面孔。要不要关注?”
于龙回了一个字:“盯。”
窗外,探照灯准时亮起,把工地照得雪亮。主楼在夜色中站着,三楼南向窗口的绿萝安静地垂着藤蔓。张强锁好仓库门,又回头检查一遍挂锁,才往宿舍走。老宋打着手电从他身边经过,两人互相点了下头。
夜很静。新的战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