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宫,元春心累的很。
曾经爹娘有劲往一处使,他们家红红火火。
大哥自小便是公认的读书苗子,祖父最爱。她被养在祖母身边,还能时不时的助力爹娘。
哪怕荣国府的爵位由大伯袭了,他们也能安安稳稳的住在荣禧堂。
直到大哥去世……
所有一切都不一样了。
家里的天好像塌了。
父亲担不起家族,却又想在祖母和族人面前表现,最终她被送进了宫。
元春因为这事,不知在暗里哭过多少次。
她是荣国公的嫡长孙女,少时跟着祖父和祖母进宫,那是什么待遇?
巨大的落差,除了让她更加想念祖父,怜惜自己外,最恨的便是应该担起一族责任的敬大伯。
如果不是他犯了事,祖父和伯祖父只怕也不会那么早就去世。
他们中但凡有一个人在,她也不可能进宫。
当然,除了敬大伯还有亲大伯贾赦。
什么本事都没有,只会在家喝酒玩小老婆。
如果不是占了嫡长,父亲又如何会在科考上遗憾,母亲……
元春其实有些理解母亲。
在祖母眼中,她父亲是千好万好,但凡有一分不好,那也是被别人带的不好。
但事实上,父亲并不是她老人家看到的那个样子。
他一心一意逼着大哥读书,那是因为他自己在读书上的天分并不高。
元春还记得少时,考前考后父亲的反常。
他自己分明也不敢参加科考,他怕让祖父失望,让族人看笑话,让大伯看轻他。
所以,每次不能参加科考时,祖父怀疑伯父贾赦时,父亲都甚为豁达,反过来给大伯求情。
如今他把所有责任都怪到母亲身上,不过是给他的无能找的借口罢了。
元春不相信一家人的话。
她娘那般暴躁,不是生病了,就是真的被父亲气坏了。
如今一家人都只帮父亲说话……
元春看向满脸慈爱的祖母,知道没办法了,“罢了,既然祖母觉得如今这般对爹娘都好,那便这般吧!”
她要亲自回去看看,亲耳听母亲说。
“如今太上皇隆恩,如我这般进宫后,就回不了家的人,也能回家看看了。”
这事花费不会少。
元春心里清楚,但外面都说,赖家跌倒,贾家吃饱。
她少时也跟着两位大伯母学着管家,那时候两府每年还是有不少节余的。
这些年下来,盖个省亲别院还是轻而易举的。
元春满是期待的看向贾母和尤本芳,“听说吴贵妃和周贵人两家,已经在选址开工,不知我们家……可选好了地方?”
贾家占了整个宁荣街呢。
后街又是族学和族人的聚居地。
“其实我们家住得还算宽敞,两府挤一下,或者往后街延伸一点,一个省亲别院还是很容易建起来的。”
“……”
“……”
房间里有些安静。
至少迎春和探春帮着管家,至今还没听老太太或大嫂子说要迎大姐姐回家省亲。
“大嫂子,可是这地方……不好挪?”
元春看向尤本芳,哀声道:“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无数次的做梦,都是回那里。”她实在太想家了,“你是宗妇,不能帮我跟族里说说吗?”
到了此时,她也看出来了,家里好像还不欢迎她回家?
这是何等的鼠目寸光啊!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谁知之者?
祖父和伯祖父都不在了,贾家需要她回家重振声威。
“还是说……,就是大嫂子不想让我回家?”
这一次,元春没再看贾母了,只盯尤本芳,“不知本宫何时得罪了大嫂子,还请大嫂子告诉一声,我好告罪,大嫂子原谅则个,让本宫回次家吧!”
这一次,她用了本宫。
语气也凌厉了许多。
“娘娘何必说这等负气话?”
尤本芳就知道这火会烧到她这里来,“我们姑嫂之间,何时拌过嘴,红过脸?”
“既然没有,那大嫂……”
“省亲一事,在刚听说的时候,老太太就召了我们商量。”
连邢夫人都能学着用言语弹压元春,可这攸关全族的大事,老太太却只想当慈爱祖母,让别人当恶人。
哼~
好人她做,坏人别人做,想的倒好。
红楼里,元春省亲回家,最后分发礼物的时候,让宝钗跟宝玉一个样。
那时候贾母不知道元春的态度吗?
肯定是知道的。
但是,她就是想当一个慈爱祖母。
只在家里偶尔弹压一下王夫人。
就是撵薛家,也没有直言说出,以至于薛姨妈和薛宝钗装聋作哑,好像听不出这老太太的意思,她也没有半点办法。
但凭她在贾家的地位,真要有心,如何按不住王夫人?
尤本芳在元春看向贾母的时候,也看向她,“但娘娘只怕不知,为还国库欠银,当年接过驾的人家,就算没有精穷,也都没什么余力,再建府建院了。”
她也隐晦的说了史家。
当然,元春以本宫自称,尤本芳也不觉得再有喊她妹妹的必要。
她的妹妹多的很,不差这一个。
红楼里,元春的判词是: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这第一句话,就点到了关键。
皇宫是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而她的是非对错,要用那么长的时间来分辨……
不死她,又死谁?
太上皇和皇帝的微妙关系,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不过是抱着那么一点侥幸。
她想回家,就要全族陪着她一起赌那丝侥幸,何其蠢也?
那句三春争及初春景,分明是反讽。
她但凡有探春的一点聪明,也不至于会落到那般境地。
“托祖宗的福,宁、荣二府虽然还不至于如此,但省亲别院,也没那么容易建。”
元春:“……”
这一次,她看着老祖母了。
京城地价贵,她知道,但贾家明明有地。
“祖母~”
元春的眼睛又红了,“真的那么为难吗?”
她希望祖母能说,紧紧可以的。
可是贾母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太上皇有恩典,贾家原该接着。”
拒绝孙女省亲的事,不能由贾家提。
只能由孙女自己跟皇帝说,她拦住了家里省亲的提议。
这样,皇帝最起码会觉得孙女是站他这一边的。
出嫁从夫。
太上皇对贾家是不错,可太上皇也曾把贾家推到最难的境地。
“只是……”
老太太看看大儿媳妇和两个孙女,到底没当场说出来。
她起身拉起元春,“这里面啊,还有件事,祖母没跟你说。”
元春知道是要谈秘事了,便也捏了捏她的手,道:“祖母是要用水吗?这边来。”
两个人往内室去。
贾母便把尤本芳那天说的,扮开了,揉碎了,跟元春说。
“你大嫂子的话虽然难听,但道理是有的。”
贾母也心疼孙女,这好不容易进宫了,也在皇上这里挣出了一个名份,家里却不能迎她回家,后宫与孙女不对付的嫔妃,只怕都要嘲笑到她脸上。
但有些脸,不是那么要的。
“皇上没银子。让我等六、八等日进宫,以解思念之情,已是莫大恩典。”
贾母摩挲着孙女的手,语重心长,“太上皇闹那一出,也是因为太上皇一辈子过得逍遥自在。”
但他快活了,国库空虚啊!
“皇上自登基以来,处处俭省,如何见得了铺张浪费?”
贾家才从泥潭里挣扎出来,又怎能还往坑里跳?
“好孩子,祖母知道委屈了你。”
老太太从两边的袖中暗袋里,各摸出厚厚一卷银票,“但琏儿才做了武选司的郎中,多少人盯着呢。你大伯怕给他惹麻烦,在酒色上都收敛了许多。”
她也怕孙女记恨大儿子。
“这里面共有四千两银子,其中的两千两是你大伯连夜送来,让带给你的。”
大儿子在这方面也确实做得不错。
倒是口口声声,想要孙女回家的二儿子,明明知道她们今天要进宫,却只让她看看元春有没有清减,银子那是一文也没有。
贾母都不知道怎么说他好。
“不回家,祖母每月也能来看你。”
看到孙女垂头不语,知道她是不高兴,贾母只能道:“好孩子,你难受,你想家,祖母都知道,要气要怨,你就怨祖母吧!”
“祖母~~”
听到老太太哭了,元春只能安抚了,“您说的,孙女都知道,孙女原先想要回家,也是因为太想家了,既然不行……,孙女自会跟皇上和皇后娘娘说,是我不叫你们建省亲别院。”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听娘娘说,山南自去年十一月起,就只小小的下了两场小雨,大旱已成定局。”
不想让她回家?
想省银子?
别做梦了。
元春心里发着狠,“皇上和娘娘都在想法子从哪里省一笔,往那边赈灾呢。要不然……,我就跟皇上和娘娘说,盖省亲别院的银子,我——想捐出来。”
这?
贾母看着目光坚定的大孙女,略有些恍惚。
这孩子小时候是聪明的。
如今……
她只这么点几句,就想明白了。
老太太又是欣慰又是难受。
家里的银子,她已经不太能做得主了。
“是个好法子。”
贾母思过来想过去,只能点点头道:“不过,你要捐……,就得想好捐多少。这样,把你大嫂子也喊进来,东府那边的事,得她做主。”
“嗯,那祖母去叫嫂子吧!”
她才不要叫呢。
贾母只能自己起身,叫了尤本芳进来。
听到要把建省亲别院的银子捐出去……
“娘娘觉得多少银子合适?”
尤本芳也没什么客气话,直接道:“我们两家凑凑,也不是什么问题。”
与其建省亲别院,她情愿把这银子捐了。
“这……?”
元春没想到,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嫂子这般干脆。
她虽然跟着伯母们学过管家,可是这建院子的花费……还真不知道。
“嫂子觉得多少合适?”
元春的声音总算不是那么冷硬了。
真能帮皇上和皇后解了燃眉大急,她在宫里的日子,怎么着也能顺当些。
也马上压了周贵人和吴贵妃一头。
她们再怎么也炫耀不到她这里了。
“十万两,外加五万担粮食?”
这么多?
元春的呼吸不由急促了些。
家里果然是有钱了。
但为何每年还只给她一千两的银子?
“祖母,十万两……?”
元春看向贾母,想问这十万两是多还是少?
这京城的房价,她也不知道。
不过十万两……,就算不够赈灾,想来也差不了多少了吧?
而且,大嫂子还要给五万担粮食呢。
“……可!”
贾母能说什么呢?
尤氏都大方的说了十万两,她这个亲祖母若是反对……,也太不像样子了。
“回家我就召了你伯父和父亲商量,想来问题不大。”
大儿子是个大方的,二儿子……
东府都愿意帮着分担,他们也不会反对。
“就是这粮食……,是不是还要从外面买?”
府上虽然也有几处庄子,但两府的嚼用以及贾家族人的嚼用,都出自那些庄子。
“应该要买一点。”
尤本芳迅速思索几处田庄的粮食产量,“不过,当初赖家那边,也开了有两个粮店,粮店都是低买高卖的。五万担,也不算太难。”
捐款她是愿意的。
浪费绝对不行。
贾家银子少了,后世子孙也能有点危机感。
不会都跟宝玉似的,总觉得缺了谁,也不会缺了他使。
林妹妹都担心贾家的生计,大了两岁的他,却说出这样的话……
尤本芳朝元春点点头,“回头我们回家,娘娘就可以禀告皇后娘娘。”
“好!多谢大嫂子。”
元春起身,似乎想要给她行礼。
尤本芳一把拉住,她也不说自家人,只道:“娘娘心怀天下,是贾家的福气。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是心中有数的人,您这样,也是您的福气。”
笨可以,但心不能坏。
这宫里,聪明人太多,笨点的人……,不说皇帝如何,至少皇后是省心的。
反正换成她是皇后,一定情愿多几个贾元春这样的。
“不,是我以前自误了。”
这么多银子呢。
元春到底还是说了句感谢话,“有做错的地方,还请嫂子原谅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