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正要抬手,一听这话,从善如流放了下去,“夏叔请说——”
大殿之中,一众人都跟着提心吊胆起来,生怕下一把火就烧到他们头上了。
封行垂眸静立,心里头却已经不自禁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便听得夏老国公如雷之音:“老臣二告东南军营壮武将军,陶智同。
其统兵边关,身负守士开疆之责,却利令智昏,私吞军饷,市米自盗。
十二年间,贪墨军饷军粮近十万两白银。
老臣这里,有一份壮武将军前后贪墨的账目明细。”
众人望着那厚厚的一本账册,纷纷瞪大了眼。
若说先前的谭乌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六品小官,这陶智同可是正四品的将军。
手握数万的兵,守着大越东南的门户。
这陶智同平日里出了名的两袖清风,不慕名利,一日三顿都是清粥配大饼,一个月顶多吃两次肉。
这样的人,竟会私吞军饷,市米自盗?
一个个心中惊疑不定,可望着圣上拿到账册后一点点黑下去的脸,又觉得夏老国公所言非虚。
封行立在左首,宽袖下的双手渐渐握成拳。
这一刻,他要是还不明白,夏老国公今日是冲自己而来,那他就枉费在官场数十载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老国公要对付自己?
封行想不明白,他这些年,一直谨小慎微,对于京城这些世家权贵更是从不结怨。
甚至,连家中子侄也是自小叮嘱到大,他根本想不出,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这老匹夫?
一个谭乌也就罢了,大不了再换一个人上去。
可陶智同不一样,这是他费了小半生心血扶到今日这个位置的,他们封家不缺钱,就缺兵。
原以为,让小女儿寒烟嫁去平南王府,便能得到平南王裴翊宗的支持,可裴翊宗就是个六亲不认,只认正统的硬骨头。
之后,他只能另觅出路:让旻儿娶了陆珠。
陆珠是大将军的独孙女,母家是大越第一皇商,在他看来,只要两家联姻,无论是陆家的兵,还是兰家的钱,以后都可以为旻儿所用。
可陆老将军看着宠孙女,骨子里也跟平南王一个样,又是个认死理的。
所以,他用一个女儿,和一个外孙,最后只换得兰家这一个钱袋子。
整个大越的兵,他唯一能撬动的,便是东南军营,这里既没夏家,也没陆家、裴家的势力,军营里全是些无根无基的人。
他挑中了当时还是百夫长的陶智同,一点点培育到今日的壮武将军。
这也是日后旻儿夺嫡,继承大统的一枚极为重要的暗棋。
可如今,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捅了出来!
封行想不通自己何处得罪了夏家老国公,更想不通,他是如何知自己和陶智同的关系?
他自认为,做得已经足够隐秘了。
封行愤懑的同时,内心深处又忍不住有些沮丧,他蛰伏攀缘这么多年,到头来,终究还是比不过他们这些世家之人。
然而,夏老国公今日似乎压根没打算给他留活路,只听得他继续道:“老臣三告,兵部侍郎张大虎……”
封行猛地抬头。
一双虎目死死瞪着夏老国公。
眼中震惊与恨意交织翻涌成浪,大虎,他居然连大虎都查不出来了!
接下来的话,封行已经听不清了。
他死死攥住手心,官袍一点点被冷汗浸得透湿,胸口下的剧烈跳动犹如雷鼓一般,完了,全完了……
随着夏老国公禀告声一停,整个金銮殿彻底陷入死寂。
一个个低着头,装得比死鹌鹑更像死鹌鹑。
张大虎更是在夏老国公告状之时,便噗通跪倒在地,他此刻面如金纸,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只余下一双眼,悄咪咪往前侧的身影看去。
但他知道,此刻他也救不了他了,反而会受他牵连。
男人最后看了眼那宽大厚重的背脊,想起幼时骑在上面的欢乐时光,他勾了勾唇,决然站起身,直冲御柱而去。
砰!
众人听声抬头,便见张大虎一头撞在大柱上。
额头破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子,头上、嘴里都在汩汩流着血。
一双眼皮已经有些耷拉,嘴里却还在念叨:“臣,以……死,谢,罪……”
封行望着转瞬没了气息的人,指甲掐进掌心,溢出的血花染红了袖口,也将那一双虎目染得猩红。
皇帝抬了抬手。
金吾卫当即将人拖了出去,殿内的血渍也很快被清理干净,犹如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随着夏老国公的这三告,皇帝一连发了三道彻查令,京城众臣已是人人自危。
退朝后。
封行踉跄着上了马车,却是没回自己府邸,而是一路追着夏老国公到了镇国公府。
“老国公留步!”
眼见夏老国公就要进去府里,封行疾跑上前抵住门,硬生生将门缝掰开一条道来。
“老爷?”门房看得有些无措。
“无妨,你们先下去。”夏老国公将人挥退,瞥了封行一眼。
“封尚书,不,现在应该尊称一声封相大人了。
不知封相大人找老夫何事?”
原本,大越设有左右丞相,可不久前,左相告老还乡,便由封行兼任左相,代掌丞相之职,说是代掌,实则已经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左相了。
封行掩去眼中恨意,扯出一抹干巴巴的笑,“不敢当,封某今日是问一问老国公,不知封某可是哪里得罪了老国公?”
夏老国公眉眼不动,“封相的话,老夫听不明白。”
封行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更恨了,他只得四下瞧了眼,低声道:“封某若是有什么得罪老国公的地方,还望老国公指正,该骂该打该罚,封某绝无二话!”
这话一出,夏老国公终是正眼看了看封行,“封相是为今日朝堂之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