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汉从镇上揣着空碗往家走时,头顶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日头晒得人后背发暖。
不过眨眼的工夫,一股黑沉沉的云团竟从寨后老槐山的方向压了过来,没有风的先兆,也没有雷的预警,硬生生盖住了整个村落的天光。
气温骤降,李老汉打了个寒颤,脚底下的步子陡然加快,嘴里嘟囔着“坏了,坏了”,连家门都没顾上闩,一头扎进屋里,反手扣死木门,又搬过磨盘顶在门后。
他扒着窗缝往外瞥,只见村里仅存的几户人家的炊烟,在骤然刮起的怪风里扭成了麻花,打着摆子往地面坠,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硬生生掐断了烟路。
“死人了,又死人了哦……”
李老汉缩在炕角的棉被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哆哆嗦嗦的,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窗外,不敢有半分偏移。
屋外的风声里,渐渐掺了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麻绳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混着铜铃沉闷的叮当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寨中央废弃的晒谷场。
李老汉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咬着牙,悄悄掀开炕边的木窗缝,窥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晒谷场中央,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三尺高的青石板祭台,台面上刻着扭曲的暗红色纹路,像极了闽南丧葬里用来锁魂的绳结图案,却又更繁复、更诡异。
祭台后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布上绣着一个没有五官的女人轮廓,正是寨里老人们讳莫如深的“鬼娘娘”。
三个身着青灰色粗布长衫的村民,面无表情地站在祭台两侧,他们的脖颈上都系着同样的暗红色麻绳,绳尾拖在地上,每走一步,就与地面的纹路契合一分。
而被他们押到祭台前的,是村里昨天还在放牛的王二娃。
他双目圆睁,眼球却空洞洞的,眼眶里凝着未干的黑血,脖颈上同样绑着那个别致的闽南锁魂结,双脚离地,被麻绳吊在祭台的铜钩上,像一件待祭的祭品。
“魂归娘娘,血祭安寨……”
三人齐声念着晦涩的祷词,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与风声搅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其中一人端起一碗浑浊的黑血,沿着祭台的纹路缓缓倾倒,黑血触碰到石板,竟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一缕淡青色的烟。
另一人则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青铜匕首,匕首尖上刻着与祭台同款的绳结纹。
他抬手,匕首精准地落在王二娃脖颈的锁魂结上,轻轻一挑,那原本用来锁魂安灵的结,竟瞬间散开,化作一道暗红的雾气,飘向红布上的鬼娘娘轮廓。
王二娃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透明的、带着微光的魂魄从他空洞的眼眶里飘了出来,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向祭台飘去。
“三年一祭,缺一不可……”
念祷词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三个村民举起手中的铜铃,轻轻摇了三下。
叮当声落,祭台中央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伸出无数根纤细的暗红色麻绳,像毒蛇般缠上王二娃的魂魄,将其一点点扯碎,最终拖进缝隙里。
红布上的鬼娘娘轮廓,似乎在这一刻,微微动了一下。
李老汉在窗后看得魂飞魄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他突然想起,三天前镇上灵异科死去的那个警员,脖颈上的结,与眼前的锁魂结,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晒谷场的风突然变了方向,一股阴冷的腥气顺着窗缝钻了进来。李老汉浑身一颤,猛地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看见,那三个祭祀的村民,缓缓转过头,朝着他家的方向,露出了一个与王二娃一模一样的、空洞的笑容。
阴云散得比来时更快。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天又恢复成一片刺眼的晴空,仿佛刚才那场黑云压寨、阴魂祭祀,全是一场噩梦。
风停了。
烟直了。
可简朴寨,却彻底安静得吓人。
李老汉在被子里缩到浑身发麻,直到听见屋外连一声鸟叫都没有,才哆哆嗦嗦掀开被角,扒着窗缝一点点往外看。
晒谷场上的祭台不见了。
红布不见了。
铜铃、麻绳、血迹……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原本飘着炊烟的几户人家,此刻悄无声息,再无半点人气。
他颤巍巍推开门,一步一挪地在村里转了一圈。
老张婆家,门开着,锅还凉着。
王二娃家,牛拴在桩上,人没了。
还有守着古井的老光棍,屋门紧闭,敲破喉咙也没人应。
原本还剩六户人家的简朴寨,一夜之间,就只剩下三户。
李老汉一屁股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枯树皮一样的手掐着指头,一个一个数:
“一户、两户、三户……完犊子了,又少了一个瓜娃子……”
他咳了两声,腰弯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蔫巴巴地耷拉着脑袋。
“咳……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数着数着,数到了自己头上。
手指一顿,再也数不下去。
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他了?
古井方向吹来一阵小风,凉飕飕地刮过脖子,像有只小手轻轻一摸。
李老汉猛地打了个寒噤,抱着头缩成一团,连哭都哭不出声。
三年一祭,次次索命。
这寨子,早就不是人住的地方了。
是鬼娘娘,圈养祭品的笼子。
李老汉正蹲在门槛上唉声叹气,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磨得发亮的桃木枝。
三户人家的村子静得吓人,连鸡鸣犬吠都没了,只剩他一个活人守着空荡荡的院落,孤苦伶仃。
就在他垂头抹泪的刹那,一团雪白的小毛球,颠颠地从村口的小路滚了过来,停在了他的脚边。
是只小兔子。
红眼睛,耳朵软乎乎垂着,浑身绒毛雪一样白,缩在地上怯生生地蹭他的裤脚,半点不怕人。
李老汉愣了半晌,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
这荒无人烟的凶寨,竟来了一只活物。
他颤巍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背,软得像一团云
。饿极了的小家伙立刻凑过来,小鼻子一抽一抽,温顺得让人心里头暖暖的。
老汉这辈子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如今寨里人越来越少,只剩他孤零零一个。
看着眼前这只软乎乎的兔子,他狠不下心,更舍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