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沉重的字眼:“……变革。”
“对,变革。”洪兴国转过身,面对高城,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脱胎换骨的变革。这变革背后是什么?
是精简,是优化,是……裁军。”
他吐出的这个词,在寒冷的空气中仿佛有了重量。
“我不是危言耸听,老高。”洪兴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源自农村背景的、对底层士兵命运的深切共情,
“你我都知道,咱们钢七连的兵,大多数是农村来的好小伙子,朴实,肯干,能吃苦,
可他们……没什么高学历,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民用技术。
在部队,他们是好兵,是尖子
。可一旦……一旦这变革的浪潮真的拍下来,他们退伍转业回到地方,能干什么?
种地?打工?他们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部队,给了这身军装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住胸中的激荡:
“现在,许三多拼了命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合成化训练的方法,更是给了咱们钢七连,给了这些兵,一个可能抓住未来、不被淘汰的机会!
一个在变革中站稳脚跟、甚至成为标杆的机会!
全连的兵都在拼命,因为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早、更真切地嗅到了危机,也看到了希望!
他们是在为自己,为钢七连的未来搏命!”
洪兴国抓住高城的胳膊,力道很大:
“这个时候,老高,我们这两个带头的,没有任何理由,更没有资格后退!‘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不是喊在嘴上的口号!
是要咱们用实际行动,带着所有的兵,一起趟出一条生路来!
许三多一个兵,尚且能为了这个‘不抛弃,不放弃’拼到这种地步,
我们呢?
我们这些被他们叫做‘连长’、‘指导员’的人,如果因为自己的那点面子、那点畏难情绪,
就拖了后腿,耽误了全连这百十号人可能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老高,咱们这辈子,心里能过得去吗?!”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高城的心口。
他脸上的烦躁、委屈、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羞愧和豁然开朗的震动。
他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那摞厚重资料和试题背后,所承载的远非个人胜负,而是整个钢七连在时代洪流中的命运抉择。
许三多那盏深夜不熄的灯,照亮的不仅是他自己的前程,更是试图为全连弟兄们照亮一条可能更宽阔的路。
高城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和浮躁被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反手用力握了握洪兴国的手臂,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老洪,别说了……我懂了。真的懂了。”
他松开手,转身看向连部那依然亮着的窗户,又回头望了一眼许三多房间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光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前是我太混账,光想着自己的脸面,想着连长的权威,没看到底下兄弟们的前路,也没看懂许三多这份拼命的心。
从今天起,不,从此刻起,我高城摆正位置。
这试题,我啃!
合成化指挥,我学!
而且要比任何人学得都好!
许三多怎么规划,我们怎么落实,钢七连这面旗,不仅要扛下去,还要在变革的风口上,扛得更稳,冲得更前!”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你说得对,咱们是军官,就算有万一,或许还有别的选择。可弟兄们没有。‘不抛弃,不放弃’,首先就是不抛弃、不放弃他们任何一个可能更好的未来。这责任,我高城,担了!”
洪兴国看着高城眼中重新燃起的、却比以往更加沉稳炽热的光芒,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也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慨。
他用力拍了拍高城的肩膀: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钢七连连长高城!走,回去,试题多印一份,咱们俩一起做,一起学。不能让许三多那小子,把咱们这两个老家伙甩得太远!”
两人并肩走回连部,脚步踏实而有力。窗外寒风依旧,连部那盏灯,似乎也亮得更加坚定、更加温暖了。
它照亮的,不再是一个人的焦虑,而是两位主官共同扛起的责任,和钢七连在时代大潮中,破浪前行的决心。
正午的日头暖而不烈,营区午休哨声刚落,大部分战士都回宿舍休整,训练场上只剩几抹忙碌的身影。
许三多抱着几块从后勤处申请来的、已经打磨得平整光滑的松木板走在前面,腰身挺得笔直。
史今和伍六一在他身侧,合力抬着更长的木板尾端,三人步履一致地朝大会议室走去。
木板散发着新鲜的木料气息,边缘处理得圆润,显然是许三多自己又仔细加工过。
史今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看着怀里规整得如同尺子量过的板材,语气温和地开口:“三多啊,费了老大劲申请来这些板子,还自己又打磨了一遍,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大件?”
许三多停下脚步,回头笑着开口:“班长,我打算做个沙盘,咱们下一阶段,合成化训练用的。”
“沙盘?”伍六一当即皱起眉,有些不解,“那玩意儿不是团部参谋们摆弄的吗?咱们天天在这片地上滚,哪块土坷垃不熟?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靶位,费这功夫干啥?有这时间不如多跑两趟障碍。”
史今轻轻推了伍六一胳膊一把,眼神带着警告,压低声音:“六一,好好说话。三多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听他说完。”
许三多丝毫不在意伍六一的直脾气,耐心解释道:
“伍班副,合成化作战讲究的是全地形适配能力,不能只局限在咱们天天训练的这片平坦草原。
山地进攻、陡坡防御、沟壑穿插、洼地隐蔽……这些地形咱们将来都可能遇上。
现在没条件拉着全连跑遍所有实地去摸地形,只能先做等比例的沙盘来模拟。
得让所有人先把各种地形的脉络、高低、死角、通路刻在脑子里,
后续的战术协同、火力配置、班组衔接才能真正‘落’到地上。我想着,先从咱们最熟悉的驻地周边草原和后面那片山地做起,把基础打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