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被忤逆的愠怒,反而因她这份清醒与勇气,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欣赏与怜惜。他并未立刻反驳,只是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依旧挺拔的青竹,片刻后,方才转过身,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重新落回蔡琰身上。
“昭姬之言,字字恳切,朕心甚明。”他的声音平和,打破了方才的沉寂,“然,昭姬所虑,在朕看来,或囿于旧日之见,未必适用于今时今日,更未必适用于朕与昭姬之间。”
他缓步走近,语气诚挚而坚定,开始逐一回应蔡琰提出的三个理由。
“其一,年岁之长幼。”刘协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豁达,“朕虽年少登基,然历经动荡,亲掌乾坤数载,所思所虑,早已非寻常少年。昭姬之学识、之阅历、之风华,恰如陈年佳酿,历久弥香,正是朕所倾慕、所需汲取者。宫中妃嫔年纪尚轻者固有之,然能与朕在经史子集、治国方略、乃至音律心境上畅谈无碍者,舍昭姬其谁?世俗之见,迂腐之言,何足道哉?朕若在意此等闲言,又何来今日革新之政,格物之兴?”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充满书香雅韵的精舍,继续道:“其二,关于过往之身世。”说到此,刘协的语气变得更为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肃然,“昭姬曾适卫氏,此非昭姬之过,乃时代之悲,命运之弄。昭姬之才情品德,皎如明月,岂因一段不堪回首之往事而蒙尘?在朕眼中,昭姬依旧是那才华横溢、心境高洁的蔡邕之女,是名满天下的蔡大家!朕敬重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灵魂与才学,而非那层无谓的桎梏。若有人以此非议,非议昭姬,便是非议朕之眼光,朕自当以雷霆手段肃清此等腐臭之论,绝不使其扰昭姬清静!”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气概:“至于其三,所谓宫闱樊笼,束缚自由……”刘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昭姬,你可知如今之大汉,与以往任何朝代皆不相同?四海虽未尽归一统,然烽火渐熄,疆域之广,前所未有。朕为天子,岂会甘于久困于这长安宫墙之内?”
他走到那幅悬挂在墙上的巨大寰宇舆图前,手指划过上面纵横交错的线条:“你看,铁路正在向西向北延伸,直抵西域、北疆;巨舰已然东出,探索万里重洋;未来,朕之足迹,必将踏遍这舆图之上的每一寸山河,每一片海域!朕之中枢,亦非一成不变。长安是根基,然未来或会巡幸洛阳,视察幽州,乃至亲临新拓之疆土,督导建设,体察民情。朕欲立你为后,并非要你将自身锁于深宫,终日与繁琐礼仪、勾心斗角为伴。”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蔡琰身上,带着诚挚的邀请:“朕希望的是,你能以你之才学,继续主持、乃至扩大这女子学院,使天下更多女子能如你一般,明理开智;朕希望你能伴随朕侧,无论是巡幸四方,还是处理政务,你皆可为朕之良佐,以你独特之视角,参详机要,润色诏令,甚至……若你愿意,朕可许你参与编修史书、制定礼乐!这后宫,绝不会是你才华的终点,而应是让你之光芒,照耀更广阔天地的起点!朕许你的,非是金丝鸟笼,而是并肩翱翔于九天之翼!”
刘协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格局宏大,几乎将蔡琰所有的顾虑都从根本上进行了颠覆。
蔡琰怔怔地听着,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波澜。天子的诚意,远超她的预期。他不仅理解她,尊重她,甚至愿意为她打破千年陈规,赋予她前所未有的自由与舞台。
这份知遇之情,这份超越男女之私的欣赏与期许,让她冰冷已久的心湖,不禁漾开圈圈暖意与悸动。
她不得不承认,天子所描绘的那幅“并肩翱翔”的景象,对她而言,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然而……皇后之位。
蔡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荡,理智再次占据了上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一种更为复杂的决断。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恢复了平稳,“陛下之言,如春风化雨,涤荡琰心中块垒。陛下知我、重我至此,琰……虽死无憾。”她深深一礼,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然,正因陛下待我以国士,琰更不能因一己之私,陷陛下于两难之境。”她语气转沉,“陛下欲立我为后之心,琰感激涕零。然,皇后之位,母仪天下,统摄六宫,非仅才学可胜任,更需德行、家世、威望,能为天下女子表率,能安定朝堂人心。琰……确有不堪之过往,此乃事实,纵陛下强力压下非议,然暗流涌动,终将成为陛下圣德之瑕,亦使新政蒙受无谓攻讦。琰,绝不愿见因我之故,令陛下之宏图伟业横生枝节。”
她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推举之意:“且,琰之性情,陛下亦知。疏于权术,不耐琐务,更愿寄情典籍,教书育人。若强以皇后重任加之,恐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成负累。因此,琰恳请陛下,收回立后之成命。”
见刘协眉头微蹙,似要开口,蔡琰抢先一步,继续说道:“然,陛下若仍不弃琰之蒲柳之姿,愿以宫妃之位相待,使琰能常伴陛下左右,于学院、于书案、于旅途之间,略尽绵薄之力,则琰……愿遵旨意。”
她微微停顿,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声音清晰而郑重地道出了那个名字:“至于皇后之位,琰斗胆,向陛下荐一人——伏寿姑娘。”
“伏寿?”刘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正是。”蔡琰颔首,语气中充满了对伏寿的欣赏与肯定,“伏寿姑娘,乃伏完公之女,家世清贵,门第高华,其父伏完公德高望重,于朝中素有清誉,地位稳固,此其一也。”
“其二,伏寿姑娘气质独特,温婉娴静中自带一股坚韧之气,仪态端庄,言行得体,颇具母仪之风范。其虽出身高贵,然思想并不迂腐守旧,于女子学院中,常能提出独到见解,胸怀亦不止于闺阁,对陛下所推行的新政、格物之学,乃至金融之道,皆有涉猎与思考,内心清醒,富有远见。前次陛下驾临,其所提增设实务课程、组织学子游历之建议,便可见一斑。此等女子,方是能母仪天下、为陛下稳定后宫、并能理解支持陛下宏图大业的最佳人选。”
蔡琰的目光恳切而真诚:“陛下,立伏寿为后,可安老臣之心,可显陛下重世家亦重德行才识之平衡,于朝局最为有利。而琰,得为妃嫔,已承陛下天恩,既能常伴圣驾,又可继续醉心于学院与学问,两全其美,岂不胜过强求后位,徒惹纷扰?”
精舍之内,再次陷入寂静。桂花的甜香依旧氤氲,琴案上香烟袅袅。刘协凝视着蔡琰,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坚持与为她、也为朝廷深思熟虑后的智慧。
他深知,蔡琰所言非虚。立后关乎国本,牵扯甚广,绝非仅凭个人喜好便可决定。伏寿确是最符合传统与政治需求的选择,而蔡琰甘居妃位,既全了与他的情谊,又避免了最大的争议,还为朝廷举荐了贤后,可谓用心良苦。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刘协心中涌动,有对蔡琰深明大义的敬佩,有对她牺牲名分的怜惜,也有对现实权衡的无奈。他沉默良久,终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昭姬……”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蔡琰微凉的双手,感受到她指尖细微的颤动,“你总是这般……为朕,为这大汉思虑周全。”
他的语气带着无尽的感慨与一丝妥协:“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且所言在理,朕……便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