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四年的初冬,长安城并未因寒意而沉寂,反而因一桩牵动天下人心的盛事,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喜庆与庄严。未央宫深处,天子刘协最终采纳了蔡琰那番深思熟虑、顾全大局的建言,关乎国本的中宫之位,终是尘埃落定。
诏令自宫中传出,经由宗正府与礼部官员,郑重送达侍中伏完的府邸。尽管此前朝野已有风声,但当“以伏氏女寿为皇后”的明确意向抵达时,伏府上下依旧笼罩在一片极致的荣耀与肃穆之中。
伏完,这位素以清流自守、德高望重的老臣,跪接旨意后,望向庭院中那株历经寒暑的老梅,眼中感慨万千。他深知,女儿被选为皇后,既是伏氏满门的无上荣光,亦是将女儿推向了帝国最为尊贵却也最为复杂的权力之巅。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套源自周礼的“六礼”之仪,在皇家操办下,规模与庄重程度远非民间可比。
实际上,在宗正府与礼部前期甄选皇后人选时,伏寿的姓名、生辰八字早已被详细记录在案,并经太史令属下的相关官员进行过初步的合卜。此刻,不过是依古礼,将这程序以最正式、最公开的形式演绎出来。
太常卿亲率属官,持节携雁,代表皇室至伏府行纳采(提亲)、问名之礼。仪式肃穆,伏完依制应对,将写有女儿名讳与生辰的庚帖恭敬呈上。这份承载着未来国母命运的绢帛被迅速送入宫中。
接下来的纳吉,乃是关键一环。未央宫东侧的刘氏太庙,香烛缭绕,气氛凝重。太常、太祝、太卜等一众礼官,身着祭服,在宗正刘虞的主持下,于高祖、光武等列祖列宗神位前,以最古老神圣的蓍草龟甲之法,郑重卜问:“册立伏氏女寿为大汉皇后,上承宗庙,下抚黎元,是否顺天应人,得祖护佑?”
占卜的过程漫长而寂静,所有参与官员皆屏息凝神。当主卜官最终高声唱出“兆协凤凰,卦显乾坤和合,大吉!”时,太庙内紧绷的气氛瞬间化为一片祥和与欣慰。
吉兆迅速禀报至刘协处,天子颔首,朱批“可”。于是,使者再临伏府,正式告知占卜结果,宣告“佳偶天成,婚事既定”。至此,天子与伏寿的婚姻,在“天意”与“祖灵”的共同见证下,正式缔结。
最为彰显皇家气度与恩宠的纳征(下聘)环节,其规模之浩大,堪称百年罕见。长长的聘礼队伍从少府库房一直排到伏府门前,望不到尽头。礼箱以朱漆描绘龙凤,以金箔镶嵌边角。内中所盛,非止世俗金银——金三万斤,五色锦缎千匹,东海明珠百斛,和田美玉五十对,北地雪狐裘、南海鲛绡帐等奇珍异宝不可胜数。更有象征皇后权威的玄秬鬯一卣(用于祭祀的黑黍香酒),驷马安车一乘,十二旒冕服一套(仅用于最重大典礼)。
聘礼由羽林郎护卫,太常属官引导,鼓乐喧天,仪仗煊赫,浩浩荡荡穿过长安主干御道,引得万民围观,啧啧称奇。这份厚重无比的聘礼,不仅是对伏家的赏赐,更是向天下昭示皇室对未来皇后的极致重视与期许。
请期则由钦天监全权负责。监正与属下博士们夜观星象,昼查历法,反复推演,最终选定了一个他们认为汇聚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吉日——泰安五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此日相传为黄帝诞辰,又是祓禊祈福的佳节,寓意深长。日期呈报,刘协御笔亲准。
于是,宗正府与礼部官员再度前往伏府,恭敬告知大婚吉期。
随着婚期临近,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喜悦的筹备之中。未央宫、长乐宫内外张灯结彩,宫墙重新粉刷,御道铺陈红毡。少府日夜赶工,督造皇后册封所需的宝玺、册宝、礼服仪仗。京畿各衙门,乃至长安、万年两县,皆全力投入,清扫街道,维持秩序,准备庆典所需物资。一股盛大节日的氛围,弥漫在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泰安五年三月初三,天公作美,惠风和畅,春光烂漫。
大婚正典在万众瞩目中拉开序幕。
清晨,未央宫前殿(正殿),旌旗招展,卤簿齐列。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秩肃立丹陛之下。刘协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神情庄重,威仪天成。他于御座之上临轩,命太尉(或地位最高的三公之一)为正使,宗正刘虞为副使,持节代表天子,率领由公卿、将军、宫中女官、禁卫精锐组成的庞大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宫,前往伏府迎娶皇后。
伏府之内,亦是礼仪周全。伏寿在天未亮时便已起身,经历了一系列复杂而神圣的沐浴、更衣、梳妆仪式。命妇们为她穿上最为繁复庄重的皇后祎衣——深青色织锦,上绘翚翟(五彩雉鸡)纹章,配以深青色的蔽膝、革带、大带、绶佩,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至极。她本就容颜绝丽,此刻在盛装映衬下,更显得端庄大气,风华绝代,眉宇间虽有一丝新嫁娘的羞涩,更多的却是一种沉静如水的从容与坚定。
吉时一到,迎亲队伍抵达伏府。经过一系列象征性的礼节后,伏寿在父亲伏完复杂而欣慰的目光注视下,由命妇搀扶,拜别家庙父母。她登上那辆装饰着龙凤、垂着珠帘的凤辇。鸾驾启行,前后由宫廷仪仗、持戟卫士护卫,宫娥内侍手持团扇、香炉、花篮等物随行,鼓乐齐鸣,声势浩大。凤辇沿着早已净街洒扫、铺满花瓣的御道缓缓而行,长安城内百姓万人空巷,夹道观礼,欢呼“陛下万岁”、“皇后千岁”之声此起彼伏,声震云霄。
凤辇由未央宫北阙司马门入,经重重宫阙,最终抵达举行核心婚礼仪式的宫殿——通常设在未央宫前殿或专门布置的椒房殿。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红烛高照,帷幔低垂,充满了庄重而喜庆的气氛。
共牢合卺之礼,乃婚礼核心。刘协与伏寿并肩立于殿中,在赞礼官的高声唱引下,先行祭拜天地。随后,内侍奉上按古礼准备的祭肉(共牢),二人象征性地共同食用,表示今后共同生活,甘苦与共。紧接着,便是合卺——内侍捧上一个剖成两半、以红线相连的匏瓜(葫芦),内盛美酒。刘协与伏寿各执一瓢,相对饮酒。匏瓜味苦,酒亦苦涩,寓意夫妻二人今后合为一体,同甘共苦,患难与共。饮毕,将两瓢合而为一,用红线缚紧,象征婚姻牢不可破,永结同心。这一刻,帝后二人目光短暂交汇,刘协眼中是温和的承诺与期许,伏寿眼中则是坚定的回应与信赖。
大婚典礼持续至黄昏方告一段落。是夜,帝后入住精心准备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