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雪,下得越发紧了。
宫墙内外一片素白,连檐角的金铃都被冰棱包裹,再发不出清脆声响,只偶尔在风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如同垂死之人的叹息。太极殿后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拓跋濬斜倚在明黄锦缎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狐裘,脸色却苍白如纸,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他双目微阖,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撕扯出的咳嗽。几日前那场朝会上的强撑,终究是掏空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元气。
案头堆积的奏疏已高过尺许,多是淮北军情、朝堂政务,但此刻他连抬手翻阅的力气都没有。殿内侍立的宫人太监皆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太医令张明堂跪在榻前,手指搭在皇帝腕间,眉头紧锁,额角同样渗着汗珠。
半晌,张明堂缓缓收手,伏地叩首:“陛下脉象虚浮紊乱,邪气已入肺腑。这几日需绝对静养,万万不可再劳神……”
“静养?”拓跋濬忽然睁开眼,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却仍透着不甘的火焰,“淮北战事未定,南朝虎视眈眈,朝中那些人在暗中磨刀……你让朕如何静养?”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忙用明黄绢帕捂住口,待咳声稍歇,帕上已染了刺目的殷红。
张明堂脸色煞白,颤声道:“陛下……龙体为重啊!”
拓跋濬盯着帕上的血迹,沉默良久,才颓然挥手:“你们都退下。”
宫人太监如蒙大赦,鱼贯退出。张明堂迟疑片刻,也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双手奉上:“这是臣新配的‘清肺散’,可暂缓咳疾,镇咳宁神。陛下每两个时辰服一丸,切莫……”他欲言又止,终是深深一揖,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闭,暖阁内只剩拓跋濬一人。他盯着案头的奏疏,目光最终落在最上面那一份——那是崔浩昨日密呈的折子,详细禀报了淮北最新动向:盱眙城依然在萧道成手中,但粮草将尽,南朝桂阳王刘休范坐视不救;而北朝军中,以广阳王拓跋建为首的一批宗室将领,近日活动频繁,似有异动。
“拓跋建……”拓跋濬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堂叔,自他登基以来便表面恭顺,实则处处掣肘。推行汉化、削弱旧族特权,触动的正是以拓跋建为首的那些鲜卑勋贵的根本利益。如今自己病重,这些人怕是已按捺不住了。
他强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让他清醒了几分。远处宫苑的灯火在雪夜中朦胧摇曳,看似平静的宫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陛下,夜深了,当心着凉。”一个温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拓跋濬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贺兰夫人,他的庶母,先帝宠妃,出身贺兰部,与广阳王拓跋建是表亲。这些日子,她以“侍疾祈福”为名,频繁出入暖阁,表面上是关切,但那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算计,如何能瞒过拓跋濬的眼睛?
“有劳太妃挂心。”拓跋濬转身,面上已恢复平静,“太妃今日的祈福课业可做完了?”
贺兰夫人一身素雅宫装,鬓边簪着朵小小的白绒花,更衬得面容楚楚。她手捧一个鎏金手炉,柔声道:“臣妾在祈福殿诵了三个时辰的经,愿佛祖保佑陛下早日康健。”她走近几步,将手炉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陛下,药可按时服了?张太医说,那‘清肺散’须得配合‘安神香’,效果才佳。臣妾今日特意从宫外请了高僧加持过的香料,已命人点在偏殿了。”
安神香?拓跋濬心中冷笑。贺兰夫人近日常送来各种“祈福加持”的香料、符水,表面一片孝心,但他已暗中命心腹太医查验过,那些香料中混有极微量的“迷魂草”粉末,久闻会令人精神萎靡、气血渐衰。剂量控制得极巧,寻常太医难以察觉,只会以为是病情所致。
“太妃有心了。”拓跋濬不动声色,“只是朕闻不惯太重的香气,已命人撤了。太妃年事已高,夜深雪寒,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贺兰夫人脸上笑容微僵,旋即恢复如常:“陛下体贴,臣妾感激。只是……臣妾还有一事禀报。”
“说。”
“今日广阳王进宫问安,托臣妾向陛下转达,说宗室几位长辈忧心陛下龙体,更忧心国事。如今淮北战局胶着,朝中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他们……他们联名上了份折子,推举广阳王暂领监国之职,在陛下静养期间,代行批红之权,以安社稷。”贺兰夫人声音轻柔,话语却如淬毒的针。
拓跋濬瞳孔骤然收缩。监国之权?代行批红?这是要架空他!拓跋建终于忍不住,要撕破脸了!
他强压怒火,咳嗽几声,才缓缓道:“诸位王叔倒是‘忠心体国’。只是……监国之事,非比寻常。待朕明日召崔司徒、长孙将军等重臣商议后,再作定夺。”
“陛下说的是。”贺兰夫人垂眸,“那臣妾便先告退了。”她行礼退下,转身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
殿门再次关闭。拓跋濬猛地抓起案头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地毯。
“乱臣贼子!”他咬牙切齿,胸腔剧烈起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一次咳得比以往更凶,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若在平时,拓跋建之流何足挂齿?可如今他病体沉疴,朝中支持汉化的新贵根基尚浅,军中旧族势力盘根错节,更有地藏宗、五斗米教这些邪门外道在暗中窥伺……
“陛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殿角阴影处响起。
拓跋濬悚然一惊,厉声道:“谁?!”
阴影中,一个身着玄色宦官服、面容平凡无奇的老太监缓缓走出。他走路无声无息,仿佛一道影子。拓跋濬认得他,这是自幼服侍先帝、后来被他秘密留下的暗卫首领,影七。
“影七,你逾矩了。”拓跋濬冷声道,心中却稍安。影七是他最后的底牌之一,非生死关头不会现身。
影七跪地,声音平板无波:“启禀陛下,三件事。第一,崔司徒府中半个时辰前接密报,已悉广阳王请监国之事,正连夜联络支持陛下的朝臣,准备明日廷议。第二,地藏宗少主公孙长明,今日申时秘密入宫,现已在‘静思苑’外徘徊良久,似欲求见陆姑娘。第三……”他顿了顿,“华元化神医半个时辰前,被贺兰夫人‘请’去祈福殿‘诊治’,至今未归。”
拓跋濬脸色连变。崔浩在行动,这在意料之中。公孙长明觊觎陆嫣然,他早有防范。但华元化被贺兰夫人控制……
华元化是平城乃至北地医术最高之人,更是少数能辨识、化解各种奇毒诡咒的圣手。拓跋濬的“病”,表面是积劳成疾、旧伤复发,实则混杂了极其隐晦的慢性毒素与咒力侵蚀,太医署普通太医根本束手无策,唯有华元化能勉强压制。贺兰夫人控制华元化,是要断他最后一线生机!
“华神医现在何处?”拓跋濬急问。
“仍在祈福殿偏殿。殿外有十二名贺兰部武士把守,皆是好手。殿内还有贺兰夫人从部落带来的萨满嬷嬷乌苏拉,精擅巫蛊之术。”影七道,“陛下,是否要派人……”
“不可。”拓跋濬打断他,“此时硬抢,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巴不得朕‘病中狂躁’,做出失德之事,好有借口废立。”他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权衡,“影七,你带两人,暗中盯着祈福殿,务必确保华神医性命无虞。另外,传朕口谕给崔浩,让他……”他压低声音,吩咐一番。
影七领命,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阴影中。
拓跋濬重新坐回榻上,胸口闷痛难当。他取过张明堂留下的青玉药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却未立即服下,而是凑到鼻尖细闻——药味纯正,并无异常。但他仍不放心,从枕下暗格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药丸。片刻后拔出,针尖微微泛黑。
果然!连张明堂的药也被人动了手脚!不是毒,而是某种会与体内原有毒素产生共鸣、加速病情恶化的引子!
拓跋濬盯着那发黑的针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悲凉。这就是帝王之路吗?孤家寡人,连病中一碗药、一口水,都可能暗藏杀机。
他推开药丸,从怀中贴身暗袋里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白玉瓶。这是华元化上次诊脉时,偷偷塞给他的三粒“保命丹”,言明非到生死关头不可用。瓶内只剩两粒。
他倒出一粒,含入口中。丹药化作清流,瞬间压下翻腾的气血,胸口的闷痛稍缓。但拓跋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若不能尽快解毒破咒,找到真正的病根,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病根……他目光投向窗外“静思苑”的方向。陆嫣然……那个身负黑莲咒印、与九幽道渊源极深的女子,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公孙长明对她如此执着,真的只是为了宗门秘法,还是……她也与这皇宫之下、与自己身上的“病”有关?
***
静思苑内。
指尖凝滞的那一霎,漫长得仿佛能听见尘埃在光柱中浮沉的叹息。
陆嫣然闭着眼,雪后的微凉空气在肺腑间流转,却带不定心头那簇幽微的火苗——那是困兽对出路本能的渴求,也是棋手对棋盘外一步暗棋的直觉。公孙长明送来的,绝非仅仅是“试探”或“诱饵”,这琴与谱,本身就是一局棋的开端。拒之门外固然安全,却也堵死了窥视对方布局脉络的唯一缝隙。
她缓缓睁眼,眸底那抹挣扎与彷徨如潮水褪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片澄澈的冷静。搭在弦上的指尖,终究没有按下本该属于《猗兰操》正谱的第一个清徵之音。
“乱纹需以正心律之,邪曲当以雅音破之。” 她心中默念洞玄一脉清心总纲,手腕微转,指尖轻勾。
“铮——”
一声清越空灵的泛音倏然荡开,如一滴寒泉坠入深潭,涟漪层层漾开,瞬间驱散了殿内盘桓的窒闷之气。这不是《猗兰操》的起手,而是《幽兰》古调中象征“空谷无人,自开自落”的孤高音节。
廊下阴影中,钱公公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微微一凝。他不懂高深琴理,却也听得出这并非那少主所期许的《猗兰操》。这陆姑娘,竟未按谱而弹?
殿内,陆嫣然素手连挥,一连串清泠如碎玉的泛音流淌而出,俨然是《幽兰》正谱的序章。琴音高古澹泊,意境清远,她十指翻飞,时缓时急,将一株幽兰于深谷沐风饮露、不为人知的生长意态,勾勒得栩栩如生。
她全神贯注于指下琴弦,心神却如明镜高悬。当弹至《幽兰》中段,描绘“寒泉漱根,冷月浸魄”的凛冽意境时,指法陡然生变!
她并未完全摒弃那卷《猗兰操》谱,而是以《幽兰》正谱为骨,极其隐晦地将那些“杂乱”墨点所暗示的、断续压抑的古怪韵律,拆解、变形、糅合了进去!原谱某处需用“长猱”表现幽兰摇曳,她却在中途以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颤动,模拟了古谱中一个墨点暗示的“顿挫”;另一处“注”下该悠长徐缓,她却于尾音将尽时,指尖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急退”,正对应了那些勾连笔画中一段急促的走向。
她并非被动接受那韵律的“召唤”,而是主动将其拆骨剥皮,化入自己掌控的曲意之中!琴音依旧清雅,意境依然超脱,但在那高古澹泊的表层之下,一丝极其隐晦的“异样”韵律,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奔涌。这韵律不再具备完整的引导力量,反而因被强行纳入正曲框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反馈”波动。
陆嫣然凝神静气,指尖灵气微吐,不着痕迹地引导着这份“反馈”波动,顺着琴弦、琴身向下传导,轻微震动着其下的金砖地面。她在尝试,以这被改造过的韵律为探针,反向感知静思苑地下,是否存在某种能与黑莲咒印共鸣之物,或是公孙长明布下的隐秘法阵节点!
与此同时,心口的黑莲咒印传来一阵明显的悸动,一种模糊的“指向性”温热隐隐约约指向右前方地面某处。果然有联系!
琴音淙淙,如泉流石上。就在她弹至《幽兰》尾声,意欲收音之时,异变陡生!那卷摊在琴案边角的《猗兰操》古谱,封底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一点肉眼几乎难辨的暗红色朱砂印记,在持续琴音振动与无形韵律触及下,竟微微一闪,化为一缕淡到极致的猩红雾气,悄无声息地逸出,直朝陆嫣然眉心飘去!
电光石火间,陆嫣然按弦的左手拇指猛地向内一扣,用力压住“羽”弦,右手食指快如疾风,在“文”弦上重重一拂!
“锵——!”一声突兀、尖锐、近乎破裂的噪音猛然炸响!完全破坏了曲终应有的余韵悠长。那缕将触眉心的猩红雾气被这充满“中断”意蕴的噪音冲击,猛地一滞,颤动几下,倏地缩回古谱,朱砂印记彻底黯淡。
陆嫣然胸口气血翻涌,强行以噪音破法,反震之力让经脉隐痛。她却面色不改,顺势轻“啊”一声,抚胸蹙眉,对着琴弦露出懊恼无奈之色,仿佛自责琴艺生疏,坏了曲意。
廊下的钱公公被那声突兀噪音惊得抬头,只见陆嫣然对弦蹙眉,心中暗忖:这陆姑娘方才还好好的,怎地结尾如此毛躁?看来心神确有不宁。他默默记下此节。
陆嫣然指尖轻拂七弦,平息余振。方才惊险交锋,外人看来不过一次失败收音。只有她知道,自己不仅抵御了暗藏阴咒,更反向探查了地下异常,确定了咒印感应的模糊方位。
她缓缓收手,目光落在那卷看似无害的古谱上,心底寒意更深。公孙长明的手段,层叠不穷,阴毒精巧。
“看来,这‘松涧吟’与《猗兰操》谱,我是不得不留着了。”她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晶般的弧度,“留着你,才能知道,你下次又想唱哪一出。”
她起身,走向内室。身形单薄,背影却透着一股淬炼后的柔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