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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黄庭经之书符问道 > 第181章 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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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地藏宗少主公孙长明拂袖离去之后,连着几日,宫苑内外似被一层无形薄冰封住,静得令人心头发紧。那份“聊解烦闷”的礼物,荷花酥早被陆嫣然分予看守的粗使宫人,绸缎依旧卷着搁在角落,琴与谱则置于临窗案头,却覆上了一方素净葛布,如同主人一般被刻意遗忘在视线边缘。

陆嫣然每日里或倚窗望着庭中半枯的石榴树发怔,或执一卷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山海经》杂记翻看,偶尔也会净手抚弄“松涧吟”,却只弹些《鹤鸣九皋》、《鹿鸣》之类的短小古调,音色清正平和,指法规矩得近乎刻板。神色恬淡,眉眼疏离,仿佛真已敛去所有锋芒,安于这方寸囚笼。

然而这水面般的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陆嫣然心知肚明,公孙长明绝非易与之辈,他那日离去时眼中扭曲的炽热与森然,绝非作伪。这几日的沉寂,恰如猛兽捕猎前的匍匐,必在酝酿更刁钻的手段。她不敢有丝毫懈怠,白日里揣摩琴谱中异常韵律的破解之法,入夜则于脑海反复推演公孙长明接下来的路数,同时,将更多心神投注于观察钱禄。

钱公公名为钱禄,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常年带着一副谦卑恭顺、不多言不多事的模样,做事却极有分寸。他是拓跋濬指来“伺候”兼“看顾”的人,底细不明。陆嫣然暗中留意,发觉此人虽低眉顺眼,但步履轻稳,呼吸绵长,显然身负不俗功夫;眼神偶尔掠过苑中器物陈设时,锐光一闪即逝。他究竟是公孙长明早已买通的暗桩,还是拓跋濬布下的忠实眼线?抑或……另有身份?陆嫣然不敢妄断,只将种种细节记于心中。

这日午后,天色阴郁,细雨合着小雪悄然而至,如千万蚕丝轻吐,簌簌敲打着庭院中阔大的芭蕉叶,沙沙声连绵不绝。陆嫣然独坐窗下,对着一局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残棋凝思,黑白子交错,似困兽犹斗,又似云龙隐现。

细微脚步声踩着湿滑石板靠近,停在门外。钱禄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比平日更轻三分:“陆姑娘,打扰了。”

“钱公公请进。”陆嫣然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未抬头。

钱禄轻手轻脚推门而入,肩头与帽檐沾着细密雪粒。他手中捧着一封以火漆封口的素白信函,漆印呈暗紫色,纹路繁复,正是地藏宗独有的“幽冥九瓣莲”印记。

“姑娘,”钱禄将信函双手奉上,语气恭谨,细听之下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方才……地藏宗公孙少主遣人送来此物,说是……偶得前朝古曲《潇湘水云》残谱一页,知姑娘精于琴道,特请姑娘品鉴雅正。”

陆嫣然拈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来了。她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钱禄低垂的脸,落在那封信函上。火漆完好,纸质是上好的“澄心堂”仿古笺。

她并未立刻去接,反而重新看向棋盘,淡淡道:“公孙少主真是风雅不绝。只是我这待罪之身,蜗居一隅,心如槁木,怕是品鉴不出什么‘雅’意了。公公不妨原样送回,就说陆嫣然谢过少主美意,愧不敢受。”

钱禄捧着信函的手稳如磐石,声音压低:“姑娘……少主遣人特意叮嘱,此谱虽残,却颇有奇趣,或能……稍解姑娘烦闷。那人还说……姑娘看了,或许能想起些江南旧事,心境也能开阔些。”这话听起来像是劝慰,又像是一种隐晦的提示。

陆嫣然心中冷笑,面上不见波澜。她终于放下棋子,伸手接过信函。指尖触及信封刹那,一股极淡的、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幽冷异香钻入鼻端。是“牵魂引”!比“迷魂引”更高明阴损的秘药,潜移默化松弛心神,放大情绪,易与特定音律、暗示结合。

“有劳公公了。”陆嫣然不动声色,信手将函件置于棋盘边角,“少主盛情,却之不恭。我便暂且留下,有空时随意瞧瞧。”

钱禄觑着她淡泊神色,似对这“古谱”兴趣缺缺,便也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陆嫣然脸上淡然缓缓褪去。她盯着信函,眸光锐利如针。公孙长明刻意提及“江南旧事”,是想用乡情故思软化心防?配合“牵魂引”和这必定有问题的“古谱”,三重手段叠加。

她没有立即拆信,而是继续对着残棋,指尖无意识在棋枰上划动,心中急速盘算。直接毁去或置之不理,固然安全,但也断了窥探对方手段与意图的线索。拆穿“牵魂引”不难,她自有洞玄祛秽之法,但关键在于那谱子——公孙长明在音律之道上再次出招,必有新变化。

思忖片刻,她嘴角微翘。伸手取过信函,并指如刀,以一丝凝练的洞玄真气附于指尖,沿火漆边缘轻轻一划。漆印整齐裂开,真气同时将可能附着在封口处的细微药粉或咒力隔绝震散。

取出笺纸,果然是一页泛黄旧纸,题头《潇湘水云》四字以古隶写成。谱面工尺清晰,乍看确是南宋郭楚望名曲骨架。然而陆嫣然凝神细观,立刻发现端倪:几处标注“吟”、“猱”、“绰”、“注”的减字旁,墨迹色泽略深一丝,笔锋走势带着刻意“滞涩”感,位置恰好与之前《猗兰操》谱中异常韵律节拍点隐隐呼应!且这些深色墨点所在乐句,描绘的正是“云水苍茫”、“烟波浩渺”等最易引人神思恍惚的意境!

“以正曲藏邪韵,以意境掩杀机……”陆嫣然暗忖。若在“牵魂引”影响下弹奏此曲,心神本就易于沉浸空灵浩渺之境,再被这些暗藏的、与地藏宗邪法同源的异常韵律牵引,极可能心防失守,灵台蒙尘。

她指尖轻拂墨点,忽然扬声道:“钱公公。”

门外立刻传来钱禄回应:“姑娘有何吩咐?”

“殿内气闷,我忽有些技痒,想抚琴一曲。劳烦公公,将琴案移至廊下,我也好听听这雨打芭蕉的天然清音。”陆嫣然语气平淡,仿佛一时兴起。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钱禄恭顺声音:“是,老奴这就安排。”

不多时,廊下已设好琴案蒲团,“松涧吟”端放其上。细雨如丝,庭中空蒙,蕉叶承雨,声声清响。陆嫣然净手后,取出一小块自己带来的普通白檀香点燃,青烟袅袅,散发平和香气。

她并未立刻弹奏《潇湘水云》,而是屏息静气片刻,指尖轻扬,先奏了一曲《良宵引》。此曲短小精悍,音色清越欢悦,正可提振心神,明澈思虑。琴音叮咚,如珠落玉盘,与淅沥雨声相和。

钱禄领着两名侍卫站在廊柱稍远阴影里,看似护卫,实则全神贯注。

《良宵引》既终,余韵散入雨声。陆嫣然停顿片刻,似乎调匀呼吸,这才将《潇湘水云》残谱置于案前,指尖缓缓落弦。

清越空灵的泛音如水波漾开,勾勒出洞庭烟波、云影缥缈的浩渺气象。陆嫣然指法娴熟,意境精准,琴音时而舒缓如静水流深,时而激越似云涛涌动。细雨霏霏,琴音袅袅,交织成一幅朦胧音画。

然而,若有一位音律宗师在此细辨,便会惊异地发现,陆嫣然在处理那几个关键乐句时,指法出现了极其精妙的“迎而不合”。她并未完全避开深色墨点暗示的异常韵律,反而以一种高超手法应对:一处本应悠长“吟”猱表现云卷云舒,她指下“吟”的幅度略微收敛,却在尾音将尽时,以快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撞”接上一个清亮“泛音”,如同云层裂隙中陡然透下的一缕天光,瞬间破开可能趋向迷惘的韵律氛围。另一处描绘“烟波浩渺”的连续“注”下,她刻意将节奏压得比谱面略慢半分,指力却更显凝实沉韧,使得乐句在空灵中透出一股磐石般的定力。

她并非硬抗邪韵牵引,而是以自身对琴曲的深刻理解与高超琴技,对其进行巧妙的“疏导”与“转化”。如同太极高手,顺势导引,化其劲力于无形。

弹至中段,“牵魂引”药效在持续琴音与特定意境催化下,开始隐隐发作。陆嫣然感到一丝微醺般的恍惚,眼前仿佛真见云水茫茫,心神似欲离体而去。暗藏谱中的邪韵也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就在心神摇曳刹那,陆嫣然齿间用力,猛咬舌尖!剧痛如闪电划破混沌,灵台瞬间清明!她指下琴音随着心念陡变,于一段描绘“风振林木”的激昂乐句中,力道骤然加剧,节奏猛然拔快,一连串铿锵如金铁交鸣的“历”、“擘”指法迸发而出,琴音霎时如鹤唳九天、龙吟深渊,带着一股决绝不屈的凛然之气,悍然冲破烟波云水的迷障!

这突如其来的变奏,激烈昂扬,与《潇湘水云》整体冲淡平和的基调略有出入,但在陆嫣然高超掌控下,却意外地融为一股“于苍茫中见峥嵘,于柔波内藏风骨”的独特气韵。那试图侵蚀心神的邪韵,在这充满抗争意味的“裂帛之音”冲击下,顿时紊乱消散。

高潮过后,琴音复又渐趋平缓,回归曲谱正轨,继续描绘云收雨歇、江清月近的宁静尾声。但经此一番无形交锋,曲中意境已悄然改变,少了几分出尘遁世之念,多了几分历经波澜后的澄明与坚韧。

一曲终了,余音在雨丝中袅袅飘散。陆嫣然双手虚按琴弦,微微喘息,额角渗出一层细密汗珠。她闭上眼,似在回味,又似疲惫不堪。

钱禄等人早已听得入神,此刻方才如梦初醒。钱禄上前几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姑娘琴技通神,意境高远,老奴虽不通音律,也觉如临洞庭,如观云海……只是姑娘似乎有些疲累了?”

陆嫣然缓缓睁眼,眸中适时流露出一丝恍惚与淡淡倦色,抬手轻抚额角,声音软了三分:“这曲子……果然玄妙非常,弹奏时不觉投入,恍若神游物外……此刻方觉心神耗损,有些乏力。”她顿了顿,“公公,我需歇息片刻,勿让人打扰。”

“是是是,姑娘快请回内室安歇。”钱禄连忙应道,示意侍女上前搀扶。

陆嫣然借力起身,脚步略显虚浮,由侍女扶着慢慢走回殿内。转身刹那,她眼底那抹迷茫与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雪般的清明。

殿门在身后合拢。她推开侍女搀扶的手,示意其退下。独自立于内室窗边,她迅速以指尖蘸取杯中清水,在光洁的紫檀木窗棂上,飞快勾勒出几个极简符号——那是她刚才在音律交锋中,凭借洞玄灵觉捕捉到的、地藏宗这种以音律嵌入邪韵手法的几个关键“节点”与“流转特征”。

“公孙长明……”她心中冷嗤,“你的‘牵魂引’与‘邪韵谱’果然厉害。可惜,你算错了两点:其一,我陆嫣然之心志,非寻常药物音律可摇;其二,你太执着于‘控制’与‘引导’,这邪韵与正曲之间的‘榫卯’,便是你最大的破绽!”

她方才看似被引动心神、最后以激烈变奏挣脱,实则全程保持着一线清明,如同高空走索。那最后的“裂帛之音”,既是破邪,也是试探,更是向可能的监听者展示一种“虽受影响但仍能挣扎”的“合理”状态。她要让公孙长明认为他的手段有效,但尚未完全成功。

窗外,雨势渐收,唯余檐角滴答。陆嫣然抹去窗棂上的水痕,目光投向庭院深处。她知道,钱禄此刻必已将他所见所闻悉数报出。至于报给谁,是公孙长明,是拓跋濬,还是另有其人,暂且不得而知。但这场以琴音为战场、以心神为赌注的暗斗,这一回合,她总算以智周旋,以险求存,未露破绽,反窥得对方些许虚实。

“只是,这‘险胜’的滋味……”她轻轻按住心口,那里因方才全力对抗与精神高度紧绷,黑莲咒印传来阵阵隐痛,“又能经历几次?”

宫苑外,某处幽静楼阁中,公孙长明把玩着一枚温润黑玉棋子,听着面前黑衣人的低声禀报。

“……钱禄报称,陆嫣然收下信函后,于雪中廊下抚琴,先奏《良宵引》,后弹《潇湘水云》。弹奏时极为投入,曲终时有恍惚疲态,言语间似有心神耗损之象。现已回内室歇息。”

公孙长明指尖棋子停住,幽深眼眸中光芒流转。“先奏《良宵引》提振心神……倒是谨慎。弹奏《潇湘水云》时‘极为投入’……‘恍惚疲态’……”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牵魂引’配合‘云水邪韵’,果然非她能全然抵御。虽未必立时奏效,但种子已然播下。”

他将棋子轻轻按在棋盘某处,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继续关注。下次……或许可以‘不经意’让她看到一些,关于平城地脉异动的‘古籍记载’了。她对地下之事如此在意,投其所好,方能事半功倍。”

“是。”黑衣人悄然而退。

公孙长明独自对着棋盘,目光落在那枚黑子上,仿佛看到了静思苑中那张清冷而倔强的面容。

“陆嫣然,你越是挣扎,越是显现你的价值。这笼中鸟的翅膀,我折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