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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黄庭经之书符问道 > 第182章 隐迹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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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长明听闻钱禄禀报陆嫣然弹奏《潇湘水云》后“心神波动、恍惚疲态”的消息,唇角那抹志在必得的弧度深了几分。他自认已找到撬动那坚硬心防的缝隙——音律与乡愁交织的“雅毒”,辅以无形药引,果见其效。

毒蛇从不急于扑咬,而是耐心等待猎物彻底松懈。公孙长明深谙此道。他不再亲自前往静思苑,甚至刻意减少了直接接触,转而采取一种更迂回、更不易察觉的渗透方式。他要让那初次“波动”持续发酵,在看似寻常的日常中,将丝丝缕缕的“影响”编织进陆嫣然的生活。

自那日后,静思苑每隔三两日,便会收到经由钱禄之手递来的“小物件”。有时是几卷新抄录的、墨香清雅的《清静经》或《黄庭经》,附言称“或可宁神静气”;有时是几味包装精致、标注着“南地特产、有缓解气郁之效”的药材,如茯苓、合欢皮之类;甚至有一日,送来了一盆来自江南、精心修剪过的素心兰,亭亭玉立,幽香暗送,短笺上写着:“幽兰宜人,清气养魂,聊伴深居。”

这些东西,表面雅致贴心,无任何强迫意味,仿佛只是故人之间寻常的关怀馈赠。然而陆嫣然只需稍加留意,便能察觉其中暗藏的阴微:道经的墨香里掺了极淡的“惑心散”,久闻易使人心神松懈、思虑迟缓;药材被地藏宗秘法特殊炮制过,性质已变,若真服用,非但不能宁神,反而可能引动体内咒印;那盆素心兰的根须土壤中,分明埋着数枚微小的、纹路诡谲的黑色符石,其散发的微弱场域,能在不知不觉中干扰人的情绪与判断。

手段愈发隐蔽阴毒,润物无声。若长期浸淫其中,再坚定的心志,也难免被逐渐侵蚀出罅隙。

陆嫣然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将那些道经客气收下,置于书架最高处,任其落灰,再不翻阅;药材则原封不动地交给钱禄,温言道:“我于药理一窍不通,这些珍贵之物,还是请公公代为保管,或交予太医署更为妥当。”唯独那盆素心兰,她留了下来,放置在临窗的案头,每日还煞有介事地亲自浇水照料,偶尔对着兰花出神,轻声叹息。

“这花儿倒是真雅致,”一次钱禄在旁时,她指尖轻触兰叶,脸上露出公孙长明期盼已久的、一丝被“软化”后的柔和,“看着它,倒让我想起江南故园……替我谢谢公孙少主费心。”

这番姿态,通过钱禄的嘴传到公孙长明耳中,让他心中那团火苗烧得更旺。鱼儿果然开始试探着触碰饵料了,很好。他决定,再添一把薪柴,让这火势更旺、更诱人。

又过了几日,送来的物件陡然“贴心”到了极致——是一套极其精美的江南刺绣工具:紫檀木绣绷光滑温润,各色丝线灿若云霞,银针、小剪、顶针等一应俱全,皆非凡品。随附的短笺上,公孙长明的字迹显得格外恳切:“闻师妹昔年尤善女红,此物或可遣怀。长明偶得前朝顾恺之《女史箴图》摹本残卷一幅,其上人物衣饰精妙,然有缺损。若师妹有暇,可愿为此残卷补全绣像?亦是雅事一桩,更全古画之憾。万望勿却。”

此举可谓诛心之笔。一方面,精准投其所好——公孙长明显然仔细调查过她的过往,知道刺绣是她少女时代在江南深闺中为数不多的雅好与慰藉。用熟悉的技艺与物件,最能勾起对故土和无忧往昔的深切怀念,软化抵抗意志于无形。另一方面,提出一个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与心神的“风雅请求”,既能占据她绝大部分精力,避免她静下心来思考对策、谋划出路,又能在这种看似“合作”的、共同完成一件“雅事”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营造一种虚假的“亲近感”与“默契”,逐步瓦解她的戒备。

至于那幅《女史箴图》摹本残卷本身,陆嫣然拿到手后仔细检视,画面绢本古旧,笔法高古,描绘的是“冯媛当熊”等劝诫女德的场景,乍看并无机关。但她深知,以公孙长明之缜密阴险,此物绝不可能仅仅是幅普通古画摹本。或许画绢本身经过特殊处理,或许观摩、临摹、刺绣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隐形的仪式或媒介?

陆嫣然拿着那张短笺,心内却是微微发紧。刺绣,确实是曾带给她宁静与欢愉的技艺。公孙长明这一招,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一丝最柔软的角落,也让她脊背生寒——对手对她过去的了解,远比她预想的更深。

她沉吟良久,对侍立一旁、观察她神色的钱禄,展露一个带着些许感伤、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笑容:“公孙少主……真是费心了。这《女史箴图》乃画圣遗珍,我技艺粗浅,只怕……辱没了先人手泽。况且,补全绣像,耗时良久,非一日之功。我如今这般处境……”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想接受但又因自卑和现实困境而迟疑”的矛盾情绪,将一个内心有所松动却又顾虑重重的囚徒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钱禄得了公孙长明的暗中嘱咐,见状连忙劝道:“姑娘太过自谦了。少主也是一片赤诚心意,觉得此等雅事,非姑娘这般灵秀通透之人不能为。姑娘若能应下,静心于此,一来可遣深宫长日,二来……也算是成就一段佳话,陛下若知,想必也乐见姑娘能有些寄托。”他话语圆滑,既奉承了陆嫣然,又抬出了拓跋濬,仿佛此事已带上一层“上意默许”的色彩。

陆嫣然又“犹豫”了片刻,指尖抚过光滑的紫檀绣绷,才仿佛终于被说服,轻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试试吧。只是需得容我细细揣摩画意,针脚也不敢怠慢,恐怕需要不少时日,还请少主……勿要催促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禄脸上露出笑容,立刻命人将全套绣具和那幅残卷摹本小心送了进来,安置在窗边光线最佳处。

接下来的日子,静思苑似乎被一种新的、静谧而专注的氛围笼罩。陆嫣然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扇临窗的绣架前,对着摊开的《女史箴图》残卷,指尖捻着细如发丝的丝线,一针一线,缓慢而细致地勾勒、填补着画中人物缺损的衣带纹饰、山石花树。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眼眸低垂时,长睫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偶尔唇角还会微微弯起,仿佛沉浸其中,甚至有时会极轻地哼起江南水乡婉转的民间小调。她看起来,真的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忘却烦恼、寄托心神的方式。

钱禄暗中观察,每日回报给公孙长明的消息,愈发“令人满意”:陆姑娘情绪日渐平稳,不再如初时那般尖锐带刺;对少主所赠之物不再排斥,甚至流露出依赖,如那盆素心兰;偶尔还会“不经意”问起少主的近况,言语间虽仍保持距离,却似少了以往的敌意。

公孙长明志得意满。他仿佛已能看见,那只骄傲的鸟儿,正在他精心编织的、铺着柔软绒布的笼中,逐渐收起利爪,开始梳理羽毛。他确信,陆嫣然终于开始接受现实,正一步步落入他温柔的彀中。

然而,他看不见的,是陆嫣然在飞针走线的表象之下,从未停止运转的头脑与更深层的谋算。

那幅《女史箴图》摹本,她早已用尽办法细致检查,画面本身确无机关。但她要利用的,正是这次“合作”。她在刺绣时,将心神分为明暗两层。明处,她全情投入,针法精妙,尽可能还原顾恺之“春蚕吐丝”般的高古线条与典雅气韵,让任何人看了都挑不出错,只会赞叹其心灵手巧。暗处,她的指尖在丝线穿梭、针尖刺入绢帛的细微动作中,以洞玄一脉独有的、对能量流转的敏锐感知,配合她这些时日对地藏宗邪术路数的揣摩,反向推演、探测。

她故意在绣制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时——比如侍女裙摆上一道不显眼的褶皱、背景山石某处特定的纹理、甚至画中女子衣带飘拂的某个弧度——以极其精微的、只有对阵法符咒有极深造诣之人才能察觉的方式,留下了一点“痕迹”。那不是普通的刺绣针脚,而是她结合对地藏宗可能用于远程监控、施加暗示或引导情绪的符阵原理的逆推,模拟出的几种此类符阵的“能量节点”或“薄弱环节”。她像是在一幅普通的画作上,用只有自己才懂的密码,标注出了一张潜在的危险地图。她在利用这看似被动的“劳作”,反向解析、记录公孙长明可能部署在她周围的无形之网的结构!

与此同时,她也在持续观察、试探着钱禄。她发现,这名宦官虽然奉命监视她,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宫中积年练就的谨慎精明,但对公孙长明似乎并无太多发自内心的敬畏或忠诚,更多是出于对强权的服从与自保的本能。而且,当陆嫣然偶尔“不经意”地提起江南的风物——比如三月的桃花汛、端午的龙舟赛、秋日满城桂花香时,钱禄那双总是低垂的眼帘下,会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向往的好奇。他虽掩饰得极好,但陆嫣然还是捕捉到了。

于是,她开始在“闲聊”中,更多地带入对江南平静生活的怀念,语调轻柔,描绘细致:“……我们苏州老宅后巷,有位阿婆做的定胜糕,米香浓郁,豆沙甜而不腻,每年清明前后最是新鲜。街坊孩子们都眼巴巴等着……那样的日子,简单,却也暖人。”她的话语里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真切的追忆,试图在钱禄那或许早已冰冷麻木的宫廷生涯中,悄悄唤醒一丝对平凡烟火气的遥远共鸣,激发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这一日,陆嫣然正绣到“冯媛当熊”这一节的高潮处——画面中,汉元帝嫔妃冯媛为保护皇帝,毅然挺身而出,挡在黑熊面前,神态勇敢决绝,衣裙因动作而飞扬。陆嫣然绣到冯媛那双凛然无畏的眼睛时,针线忽然停住了。她对着那双眼睛凝视良久,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极轻、极压抑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一旁侍立、正神游天外的钱禄被这声叹息惊动,下意识问道:“姑娘……为何叹息?可是这处太难绣?”

陆嫣然抬起眼,望向钱禄。这一次,她眸中没有刻意伪装的柔和或感伤,而是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真实的疲惫与迷茫,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眼底晃动,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公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看这冯媛,不过是深宫一女子,面对择人而噬的猛兽,尚能如此勇敢,护持她心中所要护持的。而我……”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被高墙切割的四角天空,“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看不见猛兽何在,也不知利爪会从何处袭来,连自己的命运……都如同这风中飘絮,半点由不得自己。思之……岂不可悲?”

这是她第一次在钱禄面前,如此直白地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对未来命运的深切恐惧,尤其那句“看不见的猛兽”、“不知何处袭来的利爪”,分明暗指公孙长明那无所不在、难以防范的阴险算计。

钱禄心中猛地一震。他在这深宫浸淫二十余载,见惯了倾轧浮沉,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女子苍白面上那抹强忍的脆弱,听着她话语中深藏的惊惶与不甘,竟有一丝久违的、近乎恻隐的情绪,像初春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他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劝慰道:“姑娘……何必如此自伤?陛下……和少主,对姑娘终究还是以礼相待的。”

“以礼相待?”陆嫣然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绣架上的丝线,“公公是明白人,何必说这安慰之语?这‘礼’字背后,不过是更精致的牢笼,更昂贵的锁链罢了。”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公公,你说,若有一日,这笼子换了主人,或者……现在的主人觉得耐心耗尽,不想再维持这表面的‘礼’了,我又当如何?只怕……届时连冯媛直面猛兽的机会都没有,便已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她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刺破了表面的平静,直指宫廷斗争最血淋淋的实质,也点明了依附于公孙长明这等势力的终极危险——利用价值耗尽或失去耐心时,便是弃子。

钱禄彻底沉默了。他背心渗出一点冷汗。陆嫣然说的,他何尝不明白?他比谁都清楚公孙长明及其背后地藏宗的危险与不择手段。他奉命监视陆嫣然,既是对皇命的责任,某种程度上,也是将自己置于这险恶漩涡的边缘。陆嫣然今日这番话,像一颗带着尖刺的种子,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自以为严密的心防缝隙。

陆嫣然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她重新低下头,拿起银针,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倾注到指尖,继续绣那双勇敢的眼睛。但那短暂爆发的脆弱与一针见血的恐惧,已然在钱禄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示弱,有时是为了藏锋。沉寂,往往是为了更精准的反击。陆嫣然像一位行走于深渊边缘的棋手,在看似步步被动、只能任由对方落子的局面上,悄无声息地移动着自己的棋子。她手中的银针,绣出的不仅是精美的图案,更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之网——一张反向解析对手、悄然动摇监视者、并为自己争取微妙心理空间与可能喘息之机的网。她不知道这张网最终能网住什么,但至少,要让那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猎手,在最终收紧绳索时,感到一丝出乎意料的阻滞。

***

雪后初晴的第三日,晨光熹微时分,静思苑的庭院石径上凝着夜露,钱禄照例领着两名小太监洒扫庭除。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声里,忽听“嗒”一声轻响,似有物件从袖中滑落,滚至一丛半枯的忍冬藤下。

钱禄动作微顿,瞥了一眼,未立即拾取,只继续清扫。待庭院大致洒扫完毕,两名小太监退去后,他才状似随意地踱至藤架旁,弯腰时袖袍拂过地面,再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卷以素绫包裹的薄册。

他并未打开查看,只将薄册拢入袖中,面色如常地走向陆嫣然所居偏殿的窗下——那里设有一张矮几,平日供放置些无关紧要的旧书闲册。钱禄将薄册搁在几上最显眼处,素绫一角微微掀起,露出内里焦黄纸页的边缘,其上墨迹斑驳,似有古篆字样一闪而过。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完成每日例行公事般,悄无声息地退至廊柱阴影中,眼观鼻,鼻观心。只是若细看,能发觉他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比平日更沉静幽深了几分,仿佛在衡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嫣然推窗透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庭院,掠过那矮几时,骤然定住。那卷素绫包裹的薄册,昨日还不曾见过。

她不动声色,依旧倚窗看了片刻庭中残景,方才缓步出殿,似要活动筋骨。行至矮几旁,仿佛被那素绫吸引,随手拿起薄册。素绫松散开来,露出封面——无题,只有边缘以朱笔批注数行小字,字迹潦草,似为后人补记:“……平城故苑,旧为代王别宫,下有阴窦,通暗河,每至子夜,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故老相传,乃昔年铸兵遗魂未散……然兴安三年后,此异渐绝,或言地脉有变,龙气西移故也……”

陆嫣然心头一跳。兴安三年,正是当今皇帝拓跋濬登基改元的第三年。她面上不露分毫,信手翻动纸页。内里文字驳杂,似是前朝某位喜好搜奇的地方官吏的笔记残卷,多记平城古迹异闻、风水传说,行文散乱,真伪难辨。但在记述几处前朝宫苑遗址时,总夹杂着些关于“地气”、“阴流”、“古阵残痕”的零碎描述,虽语焉不详,却隐隐与她体内黑莲咒印对某些地脉异常的感应暗合。

册子中间,夹着一页单独折叠的泛黄笺纸。展开一看,竟是一首咏叹平城“龙首原”古迹的五言诗,字迹清隽,押韵工稳,用典却颇为晦涩。诗旁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引经据典,解析诗中“潜鳞”、“夜哭”、“寒泉咽”等意象,看似学术考据,细读之下,却总在关键处语带玄机,似在暗示平城地下某处存在“古阵法力残留”,甚至提到“需特定灵引,方可感应共鸣”。

陆嫣然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凉。这薄册出现得太过蹊跷,内容又如此“对症下药”。是公孙长明新的试探?借这“偶然”遗落的古籍残卷,进一步撩拨她对平城地下秘密的好奇,诱她深入探究,乃至动用灵力或特殊方法去“感应”?那诗与批注,几乎是在手把手暗示“方法”!

她合上册子,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廊下。钱禄垂手而立,仿佛对这边动静毫无所觉。

将薄册放回原处,陆嫣然转身回殿,步履依旧从容。关上门扉,背靠门板,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公孙长明果然换了路数,从日常馈赠的“软侵蚀”,转向了更有针对性的信息诱导,且伪装得更加自然。若她真是求知若渴、急于寻找脱困线索的囚徒,见此与自身咒印感应相关的“秘闻”,很难不动心。

“投我所好?步步为营……倒真看得起我。”她走到妆台前,取出那卷以特殊药水书写、平时字迹隐去的洞玄隐迹绢书。指尖灌注微不可查的一丝灵力,沿绢面特定脉络缓缓拂过。如水纹荡漾,一行行清秀簪花小楷逐渐浮现,记载的正是洞玄一脉辨识地脉阴煞、勘验古阵残迹的秘传法门,其中关于“灵引共鸣”、“气机牵引”的诀要,远比那古诗批注所述精深奥妙,也更凶险。

陆嫣然凝视绢书,眸中光华流转。公孙长明想让她按图索骥?那她便“如他所愿”,但用的,得是她自己的“图”,并且,要让他以为,她用的是他给的“图”。

她研墨铺纸,并未直接抄录绢书内容,而是提笔沉吟片刻,以一手端正却略带滞涩的魏体,开始默写一段看似寻常的《道德经》章句:“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写至此处,她笔锋微顿,似在回忆,随后在行间空白处,以更小的字体,添上一段看似随手记下的“心得”:“……昔随师访终南山古洞,见石壁有前人刻文,论及‘地脉如人身经络,亦有俞穴节点,气聚则灵生,气滞则邪祟’。尤以阴煞汇聚之‘牝门’位,易与特定咒印共鸣,若辅以‘子午流注’之理,于特定时辰以灵觉探之,或可窥见地气流转之异,然稍有不慎,则易引煞侵体,慎之慎之……”

这段文字,七分真,三分假。洞玄一脉确有类似地脉勘验法,但“与前人刻文”云云,纯属杜撰,至于“子午流注”、“特定时辰”等细节,更是她依据绢书原理,结合对黑莲咒印的体会,临时编撰的“半真半假”之法。若真有人照此尝试,确有可能感应到地脉异常,但绝非她所描述的“窥见流转”,更可能触发不可测的反噬或引起布阵者的警觉。

她继续书写,又“摘录”了几句“从某杂记中看来”的关于平城地气“昔盛今衰”的议论,并在旁批注:“……此说与《葬书》所言‘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似有相合。然平城水脉多潜流,风过宫阙受阻,故气滞之处,恐非天然,或有人为布置之阵脚残留?须以‘望气’‘辨煞’之法细察,然需灵觉纯净,且不可妄动念力,以免打草惊蛇……”

写满一页纸,她轻轻吹干墨迹,拿起端详。字迹工整中带着刻意模仿的生硬,内容似是而非,既有几分玄门道理,又掺杂着臆测与不确定,正像一个被困深宫、百无聊赖中翻阅杂书、偶有所得便胡乱记录的闺阁女子手笔。最关键的是,文中提及的“感应”方法,恰好能与那古诗批注中的暗示形成某种“互补”与“深化”,却又更加模糊危险,似是而非,仿佛是一个好奇的初学者在摸索门槛。

她将这张纸小心折好,并未藏在隐秘处,而是夹进了昨日翻阅的那本《山海经》杂记中,书页恰好停留在记载“昆仑北渊,有黑水出焉,其下有玄石,能引幽魂……”的段落。然后,她将书卷随手放在临窗小榻的矮几上,半掩半露,仿佛只是读到此处,心有所感,便随手记下,而后遗忘。

午后,钱禄按时送来清淡膳食。布菜时,他目光如常扫过室内陈设,掠过小榻矮几上那本摊开的《山海经》时,视线在书页间露出一角的折叠笺纸上,停留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

陆嫣然慢条斯理地用着素粥,仿佛随口道:“今日闲来无事,又翻了会儿杂书,看到些地脉风水的杂说,倒让我想起幼时听长辈提过几句。闲着也是闲着,便随手记了两笔胡思乱想,也不知记得对是不对,让公公见笑了。”

钱禄盛汤的手稳如磐石,恭声道:“姑娘雅趣。这些玄妙道理,老奴是一窍不通的。”他语气平淡,但收拾碗碟退出时,目光又似无意地扫过那本书。

用罢饭,陆嫣然似有些倦怠,倚在榻上假寐。那本《山海经》就在她手边。钱禄轻手轻脚收拾完毕,退出殿外,关上门扉。廊下的阴影里,他站了片刻,眼神望向殿门方向,若有所思。那卷“遗落”的薄册,夹在书中的笺纸,陆嫣然状似无意的话语……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盘旋。他需要判断,哪部分该报给公孙长明,哪部分……或许可以暂时压下,或者,用另一种方式呈现。

当夜,子时初刻。

陆嫣然并未入睡,和衣坐在黑暗里,怀中紧握着那柄乌鞘短刺。她并未动用任何灵力去探测,只是将全部心神集中于胸口黑莲咒印的细微变化,同时侧耳倾听着窗外庭院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更漏声慢,万籁俱寂。

忽然,心口咒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悸动,仿佛被远处一道无形的、带着阴冷气息的涟漪拂过。这感觉转瞬即逝,与以往因自身情绪或地脉隐约共鸣引起的波动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被“探查”或“触动”的反馈!

几乎与此同时,窗外极远处的宫墙方向,似乎有极其短促的、几乎融入夜风的衣袂拂动声,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

陆嫣然屏住呼吸,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温度从短刺传来。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也无法断定是否与自己夹在书中的那张纸直接相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夜,公孙长明,或者他手下精通此道的人,一定在静思苑附近,以某种隐秘的方式,进行过探查或试探。而且,很可能已经“看”到了她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一个开始对地脉秘密产生好奇、并试图以粗浅方法进行探索的陆嫣然。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那卷“偶然”遗落的古籍残册依旧躺在矮几上,陆嫣然不再去碰。《山海经》中的笺纸也原封未动。她照旧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神情专注,偶尔与钱禄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一切如常。

第三日黄昏,钱禄送来晚膳时,手中多了一个崭新的锦囊,墨绿色底,绣着简单的缠枝纹。

“姑娘,今日内府分发各宫苑冬日驱寒的香药,这是静思苑的份例。”钱禄将锦囊放在桌上,语气平常,“内有艾草、菖蒲、香茅等物,气味辛冽,但颇有效验。姑娘若不喜,老奴便拿去。”

陆嫣然目光落在锦囊上,针脚细密,绣工寻常,是宫中常见的制式。她点点头:“留下吧,更深夜寒确实恼人。”

钱禄应声退下。

陆嫣然拿起锦囊,入手微沉。解开系绳,里面果然是一包混合好的干燥药草,气味冲鼻。她将草药尽数倒在纸上,指尖拨弄检视,皆是寻常驱寒之物。然而,当草药倒空,锦囊内衬一角,一道极淡的、若非在特定角度对着光线细看绝难发现的墨痕,映入眼帘。

那不是无意沾染的污迹,而是一个极其简略的符号——像是半个卦爻,又似某种符箓的起笔,笔触极轻极淡,用的是遇热或遇特定药水才会显色的隐墨。

陆嫣然瞳孔微缩。她没有立即尝试让这符号显形,而是迅速将草药装回,系好锦囊,放在枕边。心中念头飞转:这锦囊是钱禄经手,说是内府份例……隐墨符号,是传讯?给谁的?钱禄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在向公孙长明确认信息,还是在向其他势力传递信号?或者……这符号本身,就是对她的一种试探或提醒?

夜色渐深,她躺在床上,枕畔锦囊散发出辛烈草药气。黑暗中,她睁着眼,毫无睡意。公孙长明的信息诱导与耐心渗透,钱禄暧昧不明的身份与隐秘传讯的迹象,如同两张无形的大网,在这深宫夜色里悄然交织。而她投出的那片真假难辨、暗藏机锋的“鱼饵”,似乎已引起了一些她尚无法完全掌控的波动。

“不能急……也急不得。”她于心中默念,指尖隔着衣衫,触到怀中那卷隐迹绢书冰凉的边缘,另一只手则握紧了乌鞘短刺,“这才刚刚开始。既要让他们觉得鱼在小心地碰饵,又不能真的被钩住……钱禄……你袖中落下的册子,枕边锦囊的隐纹……你究竟是哪边的棋手,还是……一枚自己也身不由己的棋子?”

窗外,云遮残月,星光黯淡。平城皇宫的夜,一如既往地深沉莫测,唯有巡更的梆子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回荡在重重殿宇之间,仿佛在丈量着这漫长而危险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