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深渊凝视的何止陆嫣然,还有在海上逃亡的王悦之,更有这天下芸芸众生。
王悦之在月牙湾滞留多时,码头上每日都有北边逃来的难民靠岸,多是拖家带口,面黄肌瘦。他们挤在简陋的窝棚里,用破碗分食着官府偶尔施舍的稀粥,眼神空洞地望着南方——那里是他们想象中的乐土,却也可能是另一片苦海。
盐滩的老渔夫给的那枚“龙牙扣”,王悦之贴身藏着。他试探着向几个船主出示,有两人见到那骨片中央的“海日升平”纹时,脸色微变,态度明显恭敬许多,但都摇头:“不是不肯带,是实在不敢。最近查得严,北边来的生面孔,上了岸就要被盘问路引。万一你身份有差池,我们整船人都要遭殃。”
乱世之中,自保为先。
直到第二日清晨,才终于等到一艘愿冒风险的船。船是条老旧的单桅货船,船体多处修补痕迹,帆也打了补丁。船主姓郑,闽地人,左颊有道疤,说话时眼神总在打量人。他船上除了运往吴郡的北地药材皮货,还偷偷夹带了十几石私盐——这是杀头的买卖,但也因此,他才愿意捎带没路引的客人,多收一份“买命钱”。
除了王悦之,船上还有三个搭客:一个去会稽投奔远亲的老儒生,一对从青州南逃的母女。
那母亲约莫三十,自称姓蔡,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发髻用木簪绾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她怀里搂着的女孩七八岁,眉眼清秀,但面色苍白,不时轻咳。最引人注目的是妇人随身带着一个蓝布包裹,包裹虽小却总不离身。上船时,她小心翼翼护着那包裹,如同护着性命。
“那是俺娘亲的琴谱。”女孩怯生生地对望向她的王悦之说,“娘说,是外祖父传下的,比金子还贵。”
蔡氏慌忙将女儿搂紧,低头不语。王悦之心中了然——这必是北地某个书香门第的后人,胡骑南下,家破人亡,只剩这卷琴谱,是家族文脉最后的念想。昔日蔡文姬流落胡地,作《胡笳十八拍》,泣血断肠。今日这乱世,又有多少蔡氏女子,怀抱残卷,漂泊海上?
老儒生姓周,背着一个破旧书箱,里面除了几件衣物,便是几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籍。他自称曾在前朝国子监任过博士,北朝南下后隐居乡里,如今实在活不下去,只得南下投亲。“礼崩乐坏,斯文扫地啊。”上船时,他望着码头上衣衫褴褛的难民,喃喃叹息,浑浊的眼中尽是悲凉。
开船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海面,风不大,却带着湿重的寒意。郑船主抬头望天,啐了一口:“这鬼天气……怕是要变。”他身旁一个老水手捻着手指,忧心忡忡:“云走蛇形,风带腥,怕是躲不过一场大风浪。”但货期紧迫,盐枭那边催得紧,郑船主还是咬牙下令起锚。
船驶出月牙湾,起初还算平稳。王悦之坐在船舱角落,闭目调息。温脉玉持续散发着暖意,但髓海中的三毒丹依旧滞重如石。他尝试引动《黄庭》清气运转周天,真气却如陷入泥沼,每运行一寸都异常艰涩——自泰山强行剥离咒力本源假死脱身,虽瞒过了追兵,却也伤了根基。加上连月逃亡,得不到安稳调养,体内情况已不容乐观。
他心中盘算着与山阴先生约定的时间。白云观在琅琊以南五十里,若顺利,十日内应能赶到。只盼观星台的《中景经》残篇尚在,否则墨咒反噬日重,三毒丹一旦崩散,便是神仙难救。
那对母女缩在另一角。蔡氏从包裹里取出个粗面饼,掰了小半块给女儿,自己只喝了口水。女孩小口啃着饼,忽然抬头问:“娘,过了海,咱们就能回家了么?”
蔡氏身子一颤,强笑道:“嗯,过了海,就好了。”
“那爹……会来找我们么?”
蔡氏别过脸去,许久才低声道:“会……会的。”
周老儒生坐在靠近舱门处,从书箱里取出一卷《诗经》,就着舱口透进的微弱天光,低声吟哦:“‘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吟到“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时,声音已哽咽。乱世飘零,故园不再,这诗句字字刺心。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风起来了,起初只是飒飒作响,很快便成了呼啸。海浪开始变大,船身摇晃加剧。货箱在舱底滑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几袋私盐的麻袋被晃开,雪白的盐粒撒在积水的舱板上,又被咸涩的海水化开。
郑船主在甲板上大声吆喝,指挥水手调整帆索。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咸腥的海水从舱门缝隙灌入,舱内地板很快湿了一片。女孩吓得哭起来,蔡氏紧紧抱着她,低声哼起一支北地的民谣,调子悠远苍凉,似在安抚女儿,又似在凭吊什么。
周老儒生手忙脚乱地用油布重新包裹书籍,但海水还是浸湿了最外层的《尚书》残卷。他看着被水渍晕开的墨字,捶胸顿足:“天丧斯文!天丧斯文啊!”
王悦之起身,走到舱门边,透过缝隙望向外面。海天一片混沌,浪涛如墨色的山峦起伏涌动。船在浪谷间艰难穿行,每一次攀上浪峰都仿佛要散架,每一次跌入浪谷又似要沉入深渊。水手们在甲板上踉跄奔走,粗粝的呼喝声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后生,回里面去!危险!”郑船主回头吼道,独眼在风雨中充血发红。
王悦之却凝神感知——不是用眼,而是用地脉感应。海水之下,地脉的气息比陆上更加隐晦流动,如同深海中潜行的巨兽,踪迹难寻。但《中景经·地脉篇》所载的感应之法,让他能捕捉到那极其微弱的、源自大地深处的脉动。他闭上眼,将心神完全沉入与海床大地的微弱联系中。
混乱、狂暴、无数股力量撕扯冲撞……这是风暴中的海。地脉之气在这里被搅得粉碎,如同沸汤。但在这一片混沌中,他忽然“触”到一丝异常——在东南方向约十里处,海底地形隆起,形成一个半环状的天然屏障。那里水下的地脉相对沉静,如同飓风风眼,水流也较缓,似乎是一个天然的避风处。
“郑船主!”王悦之拉开舱门,顶着风雨大声道,“往东南方向!十里外可能有避风处!”
郑船主一愣,独眼盯着王悦之:“你怎么知道?老子在这片海跑了十几年,没听说那边有岛!”
“我……”王悦之心思电转,忽然想起老渔夫给的龙牙扣。他咬牙取出那枚骨片,高高举起,“是一位老前辈指点的!他给了我这信物,说危急时可往东南寻生机!”
风雨中,龙牙扣上镶嵌的龟甲纹路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深的色泽,“海日升平”的银丝纹在浪花映衬下竟似微微流动。郑船主眯起独眼,待看清那纹样,脸色陡变——他常年在海上走私,自然认得这是沿海老船帮最高级别的信物“龙牙扣”,持此物者,要么是帮中元老,要么是对船帮有大恩之人。
“你……你怎么有这东西?”郑船主声音都变了。
“一位摆渡的老丈所赠。”王悦之简短道,“他说若遇风浪,可凭此扣向东南。”
郑船主盯着那龙牙扣,又看看越来越凶险的海面,船体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舱漏水越来越快。他一跺脚,猛一咬牙:“他娘的,赌了!转舵!东南!”
“船主,那边是未知海域,万一……”一个老水手急道。
“万一个屁!留在这儿也是死!”郑船主吼道,“听他的!转舵!”
船艰难转向,在怒涛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巨大的侧浪打来,船身剧烈倾斜,几乎翻覆。舱内货物翻滚,蔡氏的蓝布包裹被甩出,她惊叫着扑过去,紧紧抱住。周老儒生一个趔趄,手里的《诗经》掉进积水里,他慌忙去捞,却滑倒在地。
王悦之死死抓住舱壁立柱,继续以地脉感应引导方向。距离那处“避风处”越来越近,他感知到那里的地脉之气确实不同——不是完全的平静,而是一种内敛的、如漩涡中心般的相对稳定。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处海底的地脉走势,隐隐有某种人为布置的痕迹,似是古老的阵法遗迹。
又撑了约莫两刻钟,就在船体发出最后呻吟、桅杆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时,前方雨幕中忽然出现一片黑沉沉的轮廓!
是一座小岛!岛呈弯月形,环抱出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水域内,竟已泊着七八条船,大小不一,有渔船、商船,甚至还有一艘形制特殊的双桅快船,船身漆成暗灰色,在昏暗天色下几乎与海浪融为一体。
“真有避风港!”郑船主惊喜大叫,声音嘶哑,“快!驶进去!老天爷开眼了!”
船挣扎着驶入环岛水域。风浪在这里果然小了许多,虽然仍有起伏,但已非外面那般毁天灭地。郑船主寻了处空档下锚,整个人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独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悦之走出船舱,环视这片临时避风港。水域不大,约莫百丈见方,被弯月形的岛礁环抱。岛上怪石嶙峋,长着些耐盐的矮树和灌木,在风雨中瑟缩。泊在这里的船只有新有旧,船上的人也都站在甲板上张望,神色各异——那是经历风浪后的疲惫,更是对陌生环境与陌生人的本能警惕。
王悦之的目光迅速扫过各船。
最靠近入口处是两条破烂渔船,船上的汉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典型的渔民。但他们腰间鼓囊,眼神锐利,不像普通打渔人。中间是一艘中型商船,船体保养尚可,几个商贾打扮的人正低声交谈,身边跟着几个精悍护卫,手始终按在腰间。再往里,是一艘单桅客船,船上多是妇孺,似是举家南迁的士族,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守在船舷,警惕地盯着四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艘暗灰色双桅快船。船身修长,桅杆比寻常船高,帆已收起,船头船尾各站两人,身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腰佩长刀,站姿笔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整个水域。他们的船泊在最内侧,位置最佳,易守难攻。
此外,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型货船,与郑船主的船相似,泊在角落,船上有五六人,看似水手,但王悦之注意到他们虎口的老茧和行走时的步伐——是练家子。
这小小的避风港,俨然成了一个微缩的江湖,或者说,一个因风暴而临时汇聚的、各方势力相互窥探的囚笼。
郑船主的水手开始检查船体,修补破损。王悦之回到舱内,蔡氏正对着被海水浸湿半边的蓝布包裹发呆,包裹里露出一角焦黄的琴谱纸页,墨迹已晕开。她颤抖着手想将纸页展平,却越弄越糟,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女孩抱住母亲的手臂,也跟着掉眼泪。
周老儒生则瘫坐在积水里,抱着湿透的书卷,眼神空洞,喃喃道:“完了……全完了……礼乐崩坏,典籍不存……华夏之魂,何以延续……”
王悦之默默从自己行囊里取出最后两块干燥的饼子,递给蔡氏一块,又递了一块给周老儒生。蔡氏愣了愣,含泪道谢。周老儒生却摆摆手,惨然一笑:“腹饥易解,心丧难医。这些圣贤文章……是老夫半生心血啊……”
正此时,舱外传来喧哗声。王悦之探头望去,只见一艘小艇从岛礁方向划来,艇上站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身着青灰色长衫,虽在风雨中,衣衫却不见多少凌乱。他高声问道:“各位船主,我家主人有请,到岛上石洞一叙,共商避风之事!”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艘船上,显然中气十足,是有修为在身。
郑船主回头看向舱内几人:“你们怎么说?”
周老儒生连连摇头:“风雨交加,老朽体弱,就不去了。”蔡氏母女更是低头不语。
王悦之略一思量,温言相劝道:“此地险僻,我等既已同舟共济,当共进退,以便相互扶持。”
周老儒生和蔡氏母女听得王悦之所言,思之有理,当下众人随郑船主登上小艇。艇上已有另外两艘船的船主,一个是商船上的微胖中年,锦袍玉带,眼神精明;另一个是那条有练家子的货船船主,四十左右,面皮黝黑,右手缺了一根小指,眼神阴鸷。四人随那老者划向岛礁。
小艇靠岸,老者引他们登上岛礁。岛上地势崎岖,一条被人临时踩出的小径通向岛屿深处。走了约莫百步,眼前出现一个天然岩洞,洞口高阔,内里竟颇为宽敞,此时已聚集了二三十人。
岩洞中央生着一堆篝火,驱散了些许阴寒湿气。火光映照下,王悦之迅速扫视洞内众人,心中暗暗凛然。
左手边是七八个渔民打扮的汉子,围坐一起,看似随意,实则每个人都占据有利位置,手边放着鱼叉、短刀。他们沉默寡言,但眼神不时扫向洞内其他人,带着底层人特有的警惕与凶狠。
右手边是几个商贾和他们的护卫。其中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与身边一个文士低声交谈,文士不时点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比划——王悦之认出了那手势,是北魏军中传递简单讯息的暗号。这伙人,恐怕不是普通商贾。
正对着洞口的位置,站着三个身着统一深蓝色劲装的汉子,腰佩制式长刀,刀鞘上有细微的磨损,是长期使用所致。他们站姿笔挺,目不斜视,但王悦之注意到他们的靴子——那是南朝水师低级军官的制式靴。这三人身后,一个青衫文士负手而立,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水,正打量着陆续进洞的人。
当王悦之的目光与那青衫文士对上时,对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瞬间恢复平静。王悦之心中却翻起波澜——此人眉眼间的轮廓,与他记忆中的文谦先生,有六七分相似!文谦是父亲王靖之身边最得力的幕僚,也是琅琊王氏在南方情报网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怎会在此?
更让王悦之警惕的是,洞内角落还站着三人,衣着普通,但站姿与那三个蓝衣汉子如出一辙,只是更内敛。他们腰间鼓囊,似是藏着短弩。王悦之曾与崔文若的部下打过交道,认出那是北魏军中侦缉探子的习惯装扮。崔文若的人,竟也追到这里了?
此外,还有几个江湖客打扮的汉子,散坐各处,有的抱臂假寐,有的擦拭兵器,看似松散,实则每个人都处在随时可暴起发难的位置。
这小小的岩洞,已成了一个各方势力短暂共处、相互戒备的险地。
王悦之低头,随郑船主寻了处角落坐下,尽可能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逃难的年轻人。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陆续又有几人进洞。那青衫文士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在下姓文,单名一个谦字。风雨阻路,大家能在此相聚,也是缘分。为共渡难关,有些话需说在前面。”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洞内每个人耳中,显示出不俗的内力修为:“第一,避风期间,各船各安其位,莫生事端。第二,岛上淡水有限,东侧岩缝有渗出的泉水,可按需取用,但不得争抢。第三——”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风浪不知何时能停,为防万一,各船需报上人数、货物、去向。若有官府缉拿的要犯,或携带违禁之物,最好现在说明,免得事后麻烦。”
此言一出,洞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渔民们交换眼色,商贾们停止交谈,那几个江湖客则手按兵器,神色不善。角落里的北魏探子面无表情,但手指微微动了动。
一个络腮胡的船主粗声道:“文先生,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查问我们?”
文谦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不容置疑:“不是查问,是为诸位着想。这海上风浪,说停就停。若届时官府水师巡至,见这许多船只聚集,必会上船查验。若是查出些什么……”他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那艘暗灰色快船和几个可疑之人,“岂不连累大家?”
他这话半是劝解半是威胁,更暗示自己或许有官面上的背景。络腮胡船主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眼神阴沉。
文谦目光转向郑船主:“这位船主,你们船上几人?运的什么货?去往何处?”
郑船主起身,抱拳道:“在下姓郑,船上连水手共九人,搭客四人。运些北地的药材皮货,去吴郡。”
“可有路引文书?”
“有,有。”郑船主从怀中掏出文书——那是伪造的,但做工精细,寻常查验难以识破。文谦身旁一个蓝衣护卫上前接过,仔细查验,又抬眼看了看郑船主,点点头,归还文书。
文谦又问了几艘船,大多有文书。轮到那条有北魏探子的货船时,船主——那个缺指汉子——起身,声音沙哑:“小人姓赵,船上六人,运些海产干货,去广陵。”他掏出的路引是南朝的,盖着建康某衙门的印。
蓝衣护卫查验时,文谦的目光却落在缺指汉子虎口的老茧和站姿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未点破,只点点头:“好。”
轮到王悦之这一拨搭客时,周老儒生战战兢兢报上来历,自称曾是青州乡塾先生,南下投亲。蔡氏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妾身蔡氏,携女南下寻亲……”她没说原籍,也没说寻谁。
文谦的目光在蔡氏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紧紧抱着的蓝布包裹,温和道:“夫人不必惊慌,既是逃难,登记清楚便好。”他未深究,转向王悦之。
王悦之深吸一口气,低头道:“小人王昕,琅琊人,南下寻亲。”
文谦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似要穿透他伪装的落魄外表。片刻,才缓缓点头,未再多问,转而询问其他人。
待所有人都登记完毕,文谦又道:“风浪期间,各船可轮流派人上岛拾柴取水,但不得擅入岛屿深处。这岛虽小,却也有些蛇虫毒物,需小心。”
众人应下。文谦又交代几句,便让大家散去。
王悦之随郑船主往洞外走,经过文谦身旁时,忽然感觉袖口被人极轻地碰了一下——不是无意,而是有意的、带着某种节奏的触碰。他心中微凛,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回到小艇上,郑船主低声咒骂:“这姓文的,摆什么谱!还有那些蓝衣护卫,看着像官府的人,又不太像……他娘的,这鬼地方,什么人都有。”
王悦之没有接话,心中却疑云密布。文谦看他的眼神,袖口那一下触碰,绝非偶然。若真是文谦先生,他必是奉父亲之命北上,执行某项秘密任务。而他认出自己了吗?若认出了,为何不点破?若没认出,那触碰又是何意?
更让他警惕的是岩洞中那几方势力:北魏的探子、南朝的哨探、身份可疑的商贾、江湖客,还有那条神秘的暗灰色快船。这避风港,已成漩涡。
回到船上,天色已完全黑透。风浪依旧,雨势稍缓。王悦之躺在船舱中,耳力全开,能听到远处船上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咳嗽声,还有海浪拍打礁石的永恒轰鸣。更远处,似乎有极轻微的、规律的击水声,像是桨橹入水,但很快消失在风浪声中。
约莫子时,他忽然听到极轻微的“叩叩”声,从船舱壁板传来——两长一短,停顿,再三短。
是琅琊王氏内部联络的暗号!
王悦之心头剧震。他轻轻起身,看了看舱内其他人:郑船主和水手在隔壁舱已鼾声如雷,周老儒生和蔡氏母女也已睡熟,只有女孩偶尔轻咳。他悄无声息地摸到舱壁边,以指甲在木板上回应:三短,两长。
片刻,外面传来极低的声音,几乎被风浪淹没:“潮生明月。”
王悦之压低声音回应,声线微微改变:“山隐故人。”
暗号对上了!是文谦,而且他知道自己身份!
舱壁下方一块木板被轻轻撬开一条缝,塞进一个小竹筒。王悦之迅速取出,木板合拢。他退回角落,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纸。
展开,上面以蝇头小楷写着:
“见字如面。风浪阻途,机缘巧合。汝父安好,已知汝脱险。泰山事后,联络中断,家中甚忧。琅琊有变,观星台已封,阮佃夫遣人监控。文某此行,奉令联络北地豪强,兼取密档。洞中魏探三人,乃崔文若所遣,专为搜捕‘已死’之人,汝务必隐匿。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但字迹沉稳劲秀,确是文谦手笔无疑。
王悦之心中波涛汹涌。父亲果然知道自己未死,且仍在关注自己动向!“泰山事后,联络中断”——自己潜伏北魏经年,一直通过隐秘渠道向家族传递情报,直至泰山变故才失去联系。如今看来,家族在北地的情报网仍在运转,且父亲已从其他渠道获知自己在泰山的遭遇。
更让他心惊的是“崔文若所遣”几字。自己假死脱身,崔文若竟还不死心,派人追到海上?那三人既是崔文若部下,必是精锐,且很可能带着自己的画像或特征描述。
他将绢纸以火符之力催动,绢纸无声化为细灰,散入舱底积水中。
躺回原处,他闭目假寐,脑中思绪飞转。文谦此行,明为联络北地豪强,实则为取密档——什么密档?
而自己,一个身负墨咒、根基受损的废人,如今又被卷入这各方势力汇聚的漩涡。崔文若的探子在侧,南朝水师的人监控,江湖势力虎视眈眈……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正思量间,舱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接着是落水声和慌乱的呼救声!
王悦之霍然睁眼。
声音是从水域另一侧传来的,正是那条暗灰色快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