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叫声划破夜色,从水域另一侧传来。
王悦之迅速起身,冲出船舱。雨已停了,但风仍急,浪头拍打着船身。只见不远处那条暗灰色快船上火光晃动,几个人影在甲板上慌乱奔跑,有人指着水面大喊:“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郑船主和水手们也闻声出来,探头张望。“怎么回事?”郑船主问。
“好像是有人失足落水。”一个水手道,“这黑灯瞎火的,又这么大浪……”
话音未落,快船上已放下小艇,两个身着深灰色劲装的汉子跳上去,划向落水处。其他船上也有人出来查看,但大多只是观望——这风浪夜,下水救人凶险万分,且那快船一看就不是寻常船只,船上的人恐怕也非善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悦之凝目望去,落水处离岛礁不远,在火把摇曳的光芒下,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水面挣扎,很快又被浪头淹没。
他心中忽生警兆——不是对落水者的担忧,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髓海中的三毒丹微微加速旋转,地脉感知在黑暗中捕捉到一丝异常:落水处附近的海底,地脉气息有极细微的扰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移动。
这水下的东西似鱼却非鱼,那扰动更沉、更缓,带着某种规律性的节奏。而且,那扰动正从海底深处向水面靠近!
“郑船主,借个火把。”王悦之道。
郑船主递过一支松明火把。王悦之接过点燃,高举起来,火光照亮周围一片水域。他全神贯注盯着那片落水区域,地脉感知全力展开。
快船的小艇已划到落水处,一个汉子探身去捞。就在此时,水面下突然冒出一串密集的气泡,接着那汉子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拖入水中!
“水里有东西!”另一汉子惊恐大叫,拼命往回划。
岸上、船上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胆大的船主点亮火把,照向水面。火光摇曳中,只见那片水域浪涛翻涌,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水下掠过,旋即消失。
“海……海龙王?!”有人颤声道。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落水者的同伴不敢再救,连滚爬爬逃回快船。其他船上的人纷纷后退,远离那片水域。王悦之注意到,文谦带来的那三个蓝衣护卫已迅速移动到岸边,手按刀柄,神色凝重。而角落里的那三个北魏探子,则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悄悄后退,消失在礁石阴影中。
文谦带着两名护卫匆匆赶到岸边。“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有船主结结巴巴说了经过。文谦走到水边,凝望那片仍在翻涌的水面,脸色凝重。他低声对身边护卫吩咐几句,那护卫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片刻后,护卫带回一个老者——是白天那个说“鬼哭涡”故事的陈伯的堂弟,也在龟背屿打渔为生,这次是随另一条渔船来此避风。
文谦询问那黑影详情。老者脸色发白,哆嗦着道:“文……文先生,那东西……我见过一次,三年前,在‘鬼哭涡’……黑袍人挖宝那夜,水下就有那种黑影……游得飞快,能把人拖下去……”
“是活的?”文谦问。
“说不好……”老者摇头,“有时像大鱼,有时……又像船。但肯定不是寻常海兽。我爹那辈人说,这碎屿底下,埋着前朝镇海军的‘水龙铳’,一种能在水下走的铁船。可那都是百年前的传说了……”
水龙铳?水下铁船?王悦之心中一动。他曾在琅琊阁的杂记中见过零星记载,前朝大禹王后裔曾组建“镇海军”,研制过多种水战器械,其中确有“潜龙艇”的传说,能以机关之力在水下短时航行。若真有此类遗物藏在海底,被地脉异动或九幽道的行动激活……
文谦沉吟片刻,对众人道:“大家莫慌。或许是某种大鱼,被风浪惊扰。各船加强戒备,夜间莫要靠近岸边水域。落水者……”他看了一眼快船方向,那船上的人正冷眼旁观,并无下水救人的意思,“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语气沉稳,安抚了部分人心。但恐慌的种子已经播下,众人回到各自船上,都加强了守夜人手,火把灯笼亮了一整夜。
王悦之回到舱内,却毫无睡意。他盘膝坐下,将心神沉入地脉感知中,仔细探查这片水域的海底。
果然有异常。
避风港所在的海底,地脉走势并非完全天然形成,而是……隐隐有阵法的痕迹!虽然年代久远,已被海水侵蚀大半,但那些地气流转的节点、走向,依稀可辨是人工布置的导引阵法。阵法核心就在岛屿下方,呈环形分布,将周围海域的地脉之气缓缓汇聚、驯化,形成这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这岛,这避风港,恐怕不是简单的天然港湾,而是古代某个势力刻意营造的据点!很可能是前朝镇海军的一处秘密基地。
而水下那个“黑影”,很可能与这海底阵法有关——或许是阵法催动的某种机关遗存,或是被阵法吸引、困在此地的生物,甚至……就是文谦所说的“水龙铳”残骸?
王悦之想起“海龙王”的传说,想起九幽道三年前在“鬼哭涡”的行动。若此地也有类似的古代阵法或遗物,那么九幽道是否也曾来过?那“黑影”,是否与他们有关?
他正思索间,舱壁再次传来轻微的叩击声。这次是三长两短。
王悦之回应后,那块木板再次被撬开一条缝,塞进一个更小的竹筒。他取出,里面是一张字条,更简短:
“三更,岛东礁石。”
王悦之将字条化灰。他看了看舱内其他人:郑船主和水手在隔壁舱已鼾声如雷,周老儒生和蔡氏母女也已睡熟,只有女孩偶尔轻咳。他悄然起身,换上深色外衣,如同鬼魅般溜出船舱。
甲板上,郑船主安排的两个守夜水手正靠在一起打盹。王悦之轻巧绕过他们,抓住船舷绳索,无声滑入水中。
海水冰冷刺骨,墨咒的阴寒被激发,骨髓深处传来针扎般的痛楚。他强运《黄庭》真气护体,朝着岛东方向潜游过去,尽量不发出声响。水下昏暗,只能凭地脉感应辨向。
绕过一个突出的礁石,眼前出现一小片隐蔽的浅滩。滩上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青衫在夜风中微拂——是文谦。
王悦之湿淋淋地走上浅滩,文谦转过身,月光从云隙漏下,照亮他清癯的面容。这位父亲身边最得力的幕僚,此刻眼中满是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欣慰,更有凝重。
“二公子。”文谦低声道。声音内压制不住喜悦之意。
“文先生。”王悦之抱拳,“父亲他……”
“家主安好,但日夜忧心公子。”文谦打断他,语速极快却清晰,“长话短说。我此次北上,明面上是奉朝廷之命联络青、徐豪强,为北伐预作布置;暗中另有重任——接应一批从平城送出的密档。”
他顿了顿,观察王悦之反应:“这批密档,是在北地苦心经营的‘灰雀’传回的部分核心情报的原始凭证,涉及北魏朝堂内斗细节、地藏宗与九幽道勾结的实证,还有……北魏高层某位贵人私下与柔然联络的证据。这原本应由‘灰雀’最后一位联络人送至琅琊,但泰山事变后,联络断绝。家主判断密档可能滞留在沿海某处,命我亲自来接。”
王悦之心头震动。“灰雀”是潜伏北魏密探建立的秘密情报网代号,成员皆是单线联系,彼此不知身份。泰山变故后,他以为这条线已彻底断绝,没想到父亲仍在设法挽回。
“公子在平城的作为,家主都知晓。”文谦继续道,“你在泰山假死脱身,虽骗过了崔文若,但他生性多疑,已派出三批探子沿海搜寻。今日洞中那三人,是第二批,携有你的画像。他们暂未认出你,但需万分小心。”
王悦之点头:“我明白。那快船上的人……”
“是‘翻江会’的人。”文谦声音更低,“一个活跃在沿海的走私帮派,与九幽道有染。他们也在找东西——很可能就是海底那‘黑影’相关的遗物。今夜落水之人,恐怕不是意外。”
“先生是说……”
“或许是试探,或许是灭口。”文谦目光锐利,“那快船上有一人,我在建康见过,是阮佃夫门下一位清客的远亲。此事恐牵连南朝朝堂内斗。”
王悦之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小的避风港,竟成了北魏密探、南朝内斗、江湖势力、古代遗物多方交织的险地。
“先说紧要的。”文谦神色愈发肃然,“公子可知南朝近况?”
王悦之摇头:“我自泰山脱身后,一路逃亡,音讯断绝。”
文谦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钟离已破月余。萧道成将军退守盱眙,麾下不足万余残兵,粮草仅够十日。而朝廷……”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阮佃夫把持朝政,以‘拥兵自重、畏敌不战’之名,在御前屡次弹劾萧将军。陛下虽未全信,但已动摇。”
“桂阳王刘休范奉旨‘持节督战’,驻跸历阳,一兵一卒不发,一粮一草不供,只等萧将军兵败,便要接管淮北军权。此乃阮佃夫之计,意在剪除异己,彻底掌控北伐兵权。”
王悦之心头一沉。萧道成是南朝难得的良将,若因此被陷害……
“那父亲他……”王悦之忍不住问。
文谦苦笑:“家主在朝中屡次为萧将军进言,但阮佃夫势大,且……家主也有顾虑。”
“顾虑?”
“北伐之事,朝中分为三派。”文谦缓缓道,“其一以阮佃夫为首,名为主战,实欲借北伐揽权,清除异己。其二以王昱、谢安等老臣为首,主张暂缓北伐,固守江淮,休养生息。其三……”他看向王悦之,“便是家主这般,真心主战,却深知阮佃夫用心险恶,恐北伐大业毁于内斗。”
“父亲的意思是……”
“家主认为,北伐势在必行。”文谦声音坚定,“胡虏占据中原已百年,若再不图恢复,华夏正统将永失北地。但北伐之前,须先清君侧——阮佃夫不除,北伐必败。”
王悦之默然。朝堂斗争之复杂,远超他想象。
“这便是家主派我北上的另一层用意。”文谦继续道,“联络青、徐豪强,既是为北伐预作布置,也是为……若朝廷内斗不可收拾,萧将军真被逼入绝境,至少还有北地义军可作接应,不至全军覆没。”
他话中深意,让王悦之心头凛然。父亲这是在布一步险棋。
“还有一事,”文谦声音压得几乎微不可闻,“那快船上的‘翻江会’之人,与九幽道关系匪浅。他们在此出现,恐非偶然。我怀疑……九幽道也在找那海底遗物,或许与他们某种邪术有关。公子务必小心,莫要卷入。”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北魏那边,拓跋濬病重之说甚嚣尘上,平城暗流汹涌。崔文若急于立功稳固地位,这才对你穷追不舍。但你既已‘死’,他搜寻一阵无果,自会转向他处。你只需隐匿行迹,撑过这段时间便可。”
王悦之点头记下。
文谦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流露出长辈的慈爱:“公子保重。记住,活着才有希望。王氏千年基业,不在琅琊一砖一瓦,而在族人风骨传承。”
言罢,文谦欲言又止,思虑良久似乎下定决心,对王悦之轻声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亦当告知公子!”
文谦的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仿佛能穿透千里波涛,望见建康城中那座风雨飘摇的宫阙。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既像是对王悦之陈述,又像是在对那片远方的江山低语:
“公子可知,你在北地生死搏杀,以求一线生机时,我南朝宫中,亦有人正为这摇摇欲坠的社稷,行着另一番‘搏杀’。”
王悦之凝神静听,夜风掠过礁石,带来咸湿的寒意。
“晋陵公主刘伯姒,”文谦缓缓说出这个名字,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一丝敬意,“那位看似深居简出的公主殿下,这些时日以来所行之事,其胆魄、其隐忍、其决绝,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自淮水前线战局失利的消息隐约传回,朝野震动,人心惶惶。阮佃夫一党趁机更加肆无忌惮,把持言路,排挤异己,对前线萧将军的掣肘与污蔑变本加厉。宫中陛下……唉,龙体欠安,愈发深居简出,许多政令实出阮佃夫之手。眼见大厦将倾,忠良寒心,奸佞弹冠。”
“晋陵公主,她并未坐视。”
海风在这一刻似乎凝滞了,连浪涛拍岸的声音都变得遥远。王悦之看见文谦的眼中映着微弱的月光,那光芒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曾在栖霞精舍雨夜见过的神采——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正视听’。”文谦道,“阮佃夫能污蔑萧将军,无非是垄断前线奏报,只将败讯、损耗、乃至编造的‘畏敌’‘跋扈’之词上达天听,而拦截或篡改一切捷报与实情。晋陵公主无法直接获取军前第一手战报,但她另辟蹊径。”
“她通过风雨楼,重金联络、甚至冒险庇护了几位从钟离前线溃散、逃回建康却因‘败军之罪’将被阮佃夫灭口的低阶军校和文吏。从这些九死一生、对萧道成将军仍怀感念的士卒口中,她得知了钟离之战的更多真相:守军如何粮尽援绝,萧将军如何身先士卒、血战突围,又如何收拢溃兵、死守盱眙。她还得到了部分士卒拼死带出的、记录着真实伤亡与战况的残破文书。”
“这些零星碎片,无法直接扳倒阮佃夫,却足以在特定的圈子里,扭转一部分人对萧将军的观感。公主殿下巧妙地将这些信息,通过‘偶然’的途径,透露给了一些尚存良知、且在清流中享有声望的朝臣,如光禄大夫谢庄,甚至……通过曲折的方式,递到了家主的案头。”
王悦之眼神微动。他能想象到刘伯姒在做这些事情时的如履薄冰——宫闱之中,阮佃夫耳目众多,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而她选择庇护的那些溃兵,更是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罪证”。
“第二件事,是‘固根本’。”文谦继续道,“她深知,仅靠些许真相的流传,无法改变大局。关键在于军心,在于萧将军麾下那支疲惫之师还能否坚持下去。阮佃夫和桂阳王按兵不动,坐等萧将军败亡,打的就是消耗战的主意,要让盱眙守军彻底绝望。”
“公主殿下做了一件极其大胆,也……极其无奈之事。”文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开始暗中动用一切可能的力量,包括变卖部分不易追查的宫中赏赐、母族遗留的产业,甚至通过风雨楼联络江南尚有良知的商贾,筹措粮秣、药材、御寒之物。然后,利用建康至江北尚未完全断绝的零星民间走私通道,以及某些对阮佃夫所为不满、暗中同情萧将军的沿江戍卫军官的默许,将这些救命的物资,化整为零,冒险输送过江,试图接济盱眙。”
“这无异于杯水车薪,且风险极高。一旦被阮佃夫察觉,便是‘私通边将、图谋不轨’的滔天大罪。但她还是在做。据说,第一批物资成功送达时,萧将军麾下,米已尽,箭将绝。”
王悦之默然,心中对那位看似柔弱的公主生出一股敬意。这已不是深宫贵女应有的行为,而近乎于孤注一掷的义士之举。他想起了那个雨夜,她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伤口时坚定的眼神——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表面沉静如水,内里却有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然而,这一切努力,在阮佃夫把控的朝局大势面前,仍显薄弱。”文谦的声音染上一丝苦涩,“钟离失陷的罪责,被阮佃夫一党全数扣在萧将军头上,要求严惩的呼声日高。桂阳王在历阳厉兵秣马,却非为北伐,而是随时准备接管淮北军权,甚至……若局势有变,其心难测。”
文谦转过身,直视王悦之,月光下他的面色异常严肃:“就在月前,公主殿下通过一条绝对隐秘的渠道,向萧将军传递了一个讯息。这个讯息,家主也是近日才从极可靠之处获悉,闻之……心绪难平。”
王悦之屏住呼吸。海风掠过礁石,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公主殿下提出,”文谦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若局势真到了无可挽回、社稷危亡之际,为稳定江北军心,震慑朝中宵小,她愿……以晋陵公主之尊,公开表示下嫁萧道成将军。”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