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庄内。
穿堂的风轻拂而过，横梁上垂落的几匹素色绸缎轻轻晃动，斑驳的光影在二人之间流转着。
瑶光仙主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素净的手，带着一些薄茧。
她眉头微微蹙起，环顾四周，眼中浮现出几分真切的困惑和迷茫。
“轩启道友。”
瑶光仙主抬起头，看向柜台后那个神色平静的中年男子。
她声音清冷，清脆悦耳。
“这是什么地方？我记得方才我们还在天荒之地。”
轩启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柜台后，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妇人。
片刻后，轩启忽然反问道：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闻言，瑶光仙主愣住了。
她不明白，轩启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瑶光仙主心中疑惑，但还是平静地开口。
“天荒之地外围的渡口。”
“彼时各方势力的太初仙主齐聚，你我有过一面之缘。”
轩启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紧接着，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现在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
“第二次。”
瑶光仙主眸光平静，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轩启叹了口气，他眼底翻涌的思绪逐渐散去。
“果然啊。”
从来就没有什么轮回重启。
所谓的“轮回”，不过是从一层不周天域，进入了另一层不周天域罢了。
这一次轩启没有自封记忆。
所以他亲身感受到了那个“轮回重启”的完整过程。
光阴倒流？
万物回溯？
这些全都是假的！
世界“轮回重启”的本质，其实是一种跨维度的穿越。
从这一方维度天地，无声无息地穿越到另一方维度天地。
如同一只蚂蚁从一片树叶，跌落到了另一片树叶上。
蚂蚁还在努力向上攀爬，它身边的叶脉、纹路、露珠，都与先前的那片叶子几乎一模一样，于是蚂蚁以为自己从未离开过。
古神路内所有世界的源头，是最高一层的不周天域。
那层不周天域的本质，是古神陨落之后残留的记忆本身。
里面的芸芸众生从不觉得自己是虚假的。
在他们看来，天地是真实的，自己是真实的，过去未来也都是真实的。
于是，他们便依照各自对于世界的认知，在古神路内“想”出了一方完整的天地，演化出了无穷无尽的下层不周天域。
下层不周天域内不可计量的诸天众生，同样认为自己是真实的，再次基于自己对于世界的认知，演化出了更下一层的不周天域。
一层演化一层，如同深渊节节下坠，无穷包含无穷，纵向无限递归，永不见底。
就这样，古神路内最终演化出的不周天域数量，早已超越了“无限”这个概念本身所能承载的范畴。
而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有些不周天域都太像了。
同样的青石镇，同样的王琼，同样的唐家，同样的一段悲惨经历。
在这一层不周天域内发生过的事情，在其他的某一层不周天域中，几乎会以完全相同的轨迹再次上演。
不同层级的不周天域，里面正在经历的时期不一定相同。
比如轩启一开始所在的那层不周天域里，青石镇上王琼的悲惨经历发生在遥远的过去，早已成为历史尘埃。
其他不周天域中，王琼的经历也许正在发生着。
比如轩启等人此前经历的上百次“轮回”。
这些不周天域中王琼的经历正在演绎着，而轩启等外来者突兀地插入其中。
相似的不周天域中，每一层都有一个“你”，走着相同的道路，做着相同的事情，自认为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些本就难以分辨，更何况还有人在背后故意误导。
有人故意蒙蔽了守一剑圣等人的认知，让他们以为自己被困在了同一方世界中，以为时光在反复逆流回溯，以为这是一场永远走不出的轮回。
因此，这些被卷入其中的太初仙主便理所当然地信了。
他们以为自己陷入了永无止尽的轮回。
其实，他们不过是在一层又一层无比相似的不周天域中不断跨越维度穿梭。
轩启眸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事实上，他早就发现了真相。
可每一次“轮回”开启，轩启都自封了记忆，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然后以为自己是第一次踏入这方“无限轮回”的世界中，重新觉得有趣，重新沉迷其中。
这一次轩启没有再自封记忆，亲身感受了世界“轮回”的过程，也洞悉了这场“轮回”的虚假与本质。
“轩启道友？”
瑶光仙主看着轩启垂着眼，久久不语，忍不住出声唤了一句。
轩启回过神来，看向瑶光仙主。
“怎么了？”
瑶光仙主忽然露出了笑容，眼眸明亮，顾盼生辉。
“你刚才问我那些问题，是不是因为在我的记忆之外，我们已经见过了不止一次？”
她歪了歪头，轻声开口。
“你见到了……另一个我？”
轩启眼眸抬起，重新看向瑶光仙主。
瑶光仙主神色平静，继续开口道：
“方才玄烬王在前引路，我跟在身后，随着诸位道友一同深入天荒之地。”
“在这之后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征兆，我就突然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素色布裙，脸上浮现出几分真切的困惑。
“……这具身体里。”
轩启眼中多了几分思索之色。
显然，瑶光仙主是想要告诉轩启，她自己是第一次踏入青石镇，现在是和轩启的第二次见面。
轩启之前见过的那个“瑶光仙主”，并不是她。
如果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瑶光仙主，那么之前跟随着他们一同经历了上百次“轮回”，对轩启恨之入骨的那个瑶光仙主又是谁呢？
轩启眼中掠过几分饶有趣味。
“有意思，果然挺好玩儿的！”
瑶光仙主忽然开口。
“轩启道友对于现在的状况可有头绪？还有我刚才的问题，你真的见到了另一个‘瑶光仙主’？”
轩启点点头。
“的确见过。”
瑶光仙主正要开口追问，轩启继续开口。
“她被我杀了几百次，跟我有仇。”
轩启转过头看着瑶光仙主的眼睛，嘴角扬起了笑容。
“你觉得那个瑶光仙主是你吗？”
瑶光仙主神色一僵，瞳孔骤缩。
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仿佛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她回过神后，羞恼地瞪着轩启，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轩启道友！这种话怎么能拿来开玩笑呢？”
“她是她，我是我，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轩启若有所思地开口，似乎是认可了瑶光仙主的想法。
“说的也对，你们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同一个人。”
见状，瑶光仙主暗暗松了口气。
她虽然不知道轩启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清楚另一个“瑶光仙主”和轩启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
但她很清楚，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和另一个“瑶光仙主”扯上半分关系！
另一个“瑶光仙主”的事情，瑶光仙主也不敢再继续追问，免得把自己给搭进去。
瑶光仙主很快恢复了平静，开口道：
“轩启道友，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一次，轩启没有再卖关子。
“青石镇。”
“青石镇？！”
瑶光仙主的瞳孔骤然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