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轩启看着刘三,神色平静。
他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朝着铺子另一侧的瑶光仙主投去一个眼神。
“要不……你自己去问问她?”
刘三下意识顺着轩启的目光看去,脖子一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别别别!”
“砚哥你可饶了我吧,我就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开玩笑,让他去问嫂子?
他刘三虽然是个开酒肆的粗人,可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而且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嫂子身上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每次对上嫂子的眼睛,他都感到浑身发毛。
这种事情还是让砚哥自己头疼去吧。
见状,轩启也不逗他了,收回目光。
刘三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再提王琼的事情,东拉西扯又说了起来。
“砚哥,你是不知道,东街那家米铺昨儿个又涨价了,一升米又贵了两文钱。”
“确实,这年头什么都涨,就是我们手里的钱不涨。”
“城西头王婆家的那只老母鸡,前儿个不知怎么的,让黄鼠狼给叼走了。王婆坐在巷口骂了整整一天,那叫一个热闹。”
“那很能骂了。话说骂了一整天,她嘴巴不干吗?”
“对了,听说知县大人家的公子下个月要娶亲,娶的是城南布商的女儿,到时候整个云州城都要办流水席呢。”
“吃席?这个细说一下!”
刘三说着市井闲话,轩启安静地听着。
这一幕落到瑶光仙主眼中,却让她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骤然一缩。
她是何等身份?
瑶池仙宫的太初仙主,素来高高在上,俯瞰诸天众生。
在她眼里,这青石镇上的凡人与路边蝼蚁无异,生老病死、爱恨嗔痴,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她甚至不愿意多看一眼。
让她和一个凡人坐下来聊天?还是聊这些鸡毛蒜皮、毫无意义的废话?
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别说是她,那些和她同一层次的太初仙主,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蔑视凡尘?
能让他们正眼相看的,唯有同层次的无上存在。
可轩启呢?
这个她从始至终都无法看透的存在,此刻竟随意地坐在长凳上,认真地听一个凡间俗人说着废话,还时不时点头笑着回应,神色间没有半分不耐和轻慢。
瑶光仙主能看得出,轩启并不是在敷衍刘三,反而很认真地将这些话听进了心里,好像轩启自己对这些也很感兴趣。
瑶光仙主的美眸中掠过几分不敢置信。
这怎么可能?
一个让诸天各大无上势力都讳莫如深的无上存在,怎么会愿意屈尊和一个凡人闲聊?
瑶光仙主想不明白。
她忽然意识到,真正可怕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强者。
而是这种明明已经站在了云端,却还愿意低下头,认真地去倾听尘土之声的存在。
因为你根本无法看透,这种存在的心境已经到达了什么层次。
而在刘三这边却只觉得愈发尽兴。
轩启真的给足了情绪价值。
没过多久。
“行了砚哥,不耽误你做生意了,我也该回去看摊子了。”
轩启点点头,将刘三送到门口。
“那坛酒你拿回去……”
“砚哥!”
刘三顿时板脸。
“那是给你尝鲜的,你要是再跟我推来推去,就是看不起我刘三!”
“唉,行吧。”
轩启也不再推辞。
见状,刘三咧嘴一笑,大步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砚哥,我那话你记得往心里去啊,那王家娘子……唉,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完,他摆了摆手,身影很快融进了青石镇傍晚的人流里。
轩启站在门口目送刘三走远,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敛起,神色恢复平静。
铺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瑶光仙主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远远地看着轩启,似乎在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轩启和刘三的谈话,她全部都听到了。
轩启缓缓坐了下去,眸光微沉。
如今的局面已经很明朗了。
他们这一行人,自打进入天荒之地后就被卷入了一场看似“无限轮回”的怪圈。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青石镇,强行插入王琼的命运轨迹中。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当初在天荒之地内,玄烬王手里那盏纸灯笼。
那盏由九天道宫宫主亲手炼制而出,镇压了厉鬼王琼的纸灯笼。
轩启并不在意那个纸灯笼,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这群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在一方方不同层级的不周天域之间穿梭的?
这个问题,乍一听似乎很普通,可如果深究下去,便会发现其中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所有认知的悖论。
上层不周天域和紧邻着它的附属下层不周天域之间,二者的本质和位格有着云泥之别。
这个“差距”,不是修为高低那种可以丈量的差距,而是一种介于“真”和“假”之间的存在本质层面的鸿沟。
因为衍生而出的下层不周天域,本质上根本不是一方独立的天地。
它只是上层不周天域内,无量诸天中的某个生灵脑海里的一段认知。
如同某个人做了一个梦,或者某个人在脑海中构思幻想了一个世界。
梦中有天地众生,有悲欢离合,有生老病死。
梦里的人,从不觉得自己是假的。
可对于做梦的人而言,那一切终究只是意识深处的一缕云烟。
他们这一行人在一层层不周天域之间穿梭的本质,是从梦里穿越到了现实,或者是从现实穿越到了梦里。
更进一步,幻想之中的幻想,梦中之梦,现实之上的现实。
这其中的凶险,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一个下层不周天域中的存在,若是贸然来到更高层的不周天域中会发生什么?
答案很简单。
他会“醒”过来。
如同一个梦里的人,忽然被拽到了做梦者的面前,他会在一瞬间看清自己的本质。
原来自己只是一段虚妄的念头,一缕无垠的云烟。
他的存在根本无法在更高维度的现实中维持。
如同游戏中的人物,无法在真实世界中维持自身的存在。
于是,他会崩溃。
从肉身到灵魂,从因果到认知,彻彻底底地崩溃,化作一缕无处依附的意识残渣,消散在天地之间。
诸天无限叙事世界亦是如此。
至高者在本叙事层中绝对全知全能,永恒无上。
即便强如至高,如果在外力的作用下强行来到高层叙事世界,也无法在高层叙事世界中维持自身的存在,会彻底崩溃陨落,湮灭为虚无。
高层叙事对于低层叙事,是形而上学的绝对压制。
反过来,一个高层不周天域的某个存在,如果意外降临到了更低层的不周天域中,同样是一场灾难。
因为这个存在的位格太高了。
高到那方由一段认知所化的不周天域,根本承载不了这个存在。
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强行塞进了一幅画里。
那个人还未站稳,那幅画便会先一步被他的体量撑得粉碎。
画中的天地、规则、众生,一切的一切,都会在他降临的刹那,轰然崩塌,重归混沌。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是毁灭。
这是铭刻在古神路最底层,连无极之主都无法违逆的规则。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轩启眼中多了几分思索之色。
之前那三百七十二次“轮回”中,守一剑圣、青华仙主一行人,可是在一方方位格层级各不相同的不周天域中,硬生生穿梭了上百次!
他们从现实坠入梦境,又从一层梦境跌入更深一层的梦境,或者从梦境踏入现实。
按理来说,他们要么在降世的瞬间就将那些世界撑崩溃,要么在看清自身本质的刹那自我湮灭为虚无。
可他们没有。
上百次穿梭,这些人不仅安然无恙,甚至还在那些世界中一次次地布局出手,想要镇压轩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