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看着李英贤笑了笑：“李局长误会了。这个项目我这些天侧面了解了一下，报到市里的时候，市领导开会讨论，争议挺大的。
我既然刚到局里，总的把情况摸一摸、捋一捋，对市里也好有个交代。我不是要推翻之前的意见，是想听听大家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李英贤往后一靠，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但那个表情我读懂了——你想摸就摸呗，反正这个提案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赵亮继续往下讲，但我注意到他讲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他讲完以后，我转向马保国和宋世光：“马局长、宋局长，你们二位有什么意见？”
马保国放下手机，笑呵呵地说：“我这边没什么意见，这个项目之前也参与过讨论，该考虑的基本都考虑到了。”说完继续看手机。
宋世光更干脆，就说了两个字：“同意。”
我点点头，把目光投向李英贤：“李局长，你再给讲讲？”
李英贤坐直了身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但没看它，而是面朝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话，唯独不包括我：“这个项目我盯了快一年了，从前期调研到方案比选，前后开了不下十次协调会。
开发商恒泰那边也很配合，做了不少让步。容积率从最初的1.5升到2.0，绿地率从百分之二十提到百分之二十五，东边那条规划路的线型也作了优化，避开了一棵古树。”他停顿了一下，忽然转过头看我，“张局长可能以前在监察局工作，对规划这一块儿接触的大多是宏观层面的东西，对下面具体项目里的这些弯弯绕绕还不太熟悉，慢慢就会好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却是用软刀子来扎人。王八蛋，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说老子是外行，不要在这里指手画脚，这规划局是他的天下吗？
我强压火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淡淡的笑了笑：“李局长说得对，我刚来，确实需要多熟悉熟悉情况。所以更要麻烦李局长多给我讲讲，多指导。”话说到一半，我把视线转向赵亮，“赵科长，我问个具体的问题——你说的那个商业综合体的位置，我看图上标的是紧邻东城大道，那一带目前的交通承载力怎么样？早晚高峰有没有做过评估？”
赵亮愣了一下，翻了几页材料：“评估报告里有，东城大道的饱和度现在是0.85，按照规划方案新增的商业体量，预计会提升到0.92左右，接近饱和。”
“那就有问题了。”我拿起桌上的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省厅今年下过一个红头文件，要求旧改项目新增商业体量超过两万平米的，必须同步提交区域交通影响评价报告，结论不通过的不得审批。这个项目的商业综合体体量是多少？”
赵亮快速翻了一下材料：“三万两千平。”
会议室里安静了。
李英贤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交通影响评价在之前的会上已经讨论过了，市交警支队那边也出了初步意见，原则上是同意的。”
“原则同意和正式批复是两回事。”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点商量的口吻，“李局长，这个事儿倒不急，方案还没报到市里，咱们先把这块儿补齐了再往上报，免得市里退回来，反而耽误时间。你看呢？”
李英贤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么细的环节上卡他，而且卡得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
“行，那让开发单位补一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环顾了一圈：“那这块就这样，交通评价报告出来后，赵科长你们科先审，审完了再往下走。还有别的议题吗？”
散会以后，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已经亮了，窗外的天色有点阴沉，看样子要下雨。
李兰依从后面跟上来，小声说：“宇哥，您刚才提的那个交通评价，是不是之前就注意到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正面回答：“你帮我查一下省厅那个文件的文号，明天放到我桌上。”
“好。”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兰依自从调到规划局，适应的还是挺快的，毕竟她之前是在财政局工作的，不是新手，学习能力也挺强的，董瑞华让她做我的联络员，也算选对了人。
她不仅性格好，脑子转的也快。这一个星期里她给我送过几次材料，每次都把重点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条理清楚，省了我不少时间。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对面的居民楼里陆续亮起了灯。
我拿起手机，看到陈婷又发了条消息：“排骨炖上了，你几点回来？”
“马上就回。”我回她。
然后又加了一句：“刚开完会，会上把李英贤那家伙堵了一下。”
陈婷秒回：“你也别太得意，小心他背后搞小动作。”
“我知道。”
“知道就好。收拾完就早点回来吃饭。”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外套出了门。
到小区楼下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我收了伞上楼，走出电梯，还没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陈婷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洋溢着笑意。
“你是不是闻到味儿了？”她侧身让我进去，继续说道，“我放了点冰糖，颜色比上次要好很多，卖相不错。”
我换了鞋，往厨房看了一眼，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洋洋的。
乐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喊了声“爸，你回来啦？”
“你作业写完了？还在这看电视？”，我随口问。
“在学校就写完了，上周物理周考成绩出来了，要不要听听我考了多少。”他脸上有些得意，似乎很期待我问他。